应清和手里端着清粥,推开屋门抬眼看过去,却没瞧见本该出现在屋内的人。她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放下粥,转头望向屋外落在院中地上的晴光——
在寒冬腊月里虽然会出现,但实在不起很大作用的晴光。
空空荡荡的。
身上的素色丝绦仍挽着广袖,她垂眼看向冒着热气的粥,不多久,便转身朝着屋外走去。
竹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应清和倚门而立,安静地瞧着落在地上觅食的大片鸟雀。有风吹起时,余光里忽而飘扬起一抹略显突兀的亮色。
应清和转头看过去。在她系着绛缕的树杈旁,被人不知何时系上了一条葵扇黄色的绦带。
这条绦带与绛缕一同在风中飘逸摇曳,很是惹眼。
她停在树前,视线落在那抹不住摇曳的葵扇黄上,静默良久。恍惚间似是重又听闻它叽叽喳喳的声响。
绦带又如何能言语。
曾在她这竹屋里叽喳过的,除去满地晴光中探着脑袋觅食的鸟雀,便只有喧朝了。
在竹林之外静谧的山路间,有人手里拿着随手从路旁折下的竹叶,正悠闲地将竹叶一摇一晃,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山下走去。
她的身上已经不再是几日前沾了不少血的暗色粗布短衫,取而代之的是素色的宽袖长袍。一看便知是应清和的衣裳。
喧朝觉得这宽袖很是麻烦,便随手扯了两根系带将它缠啊缠,系在自己两条手臂上。这样一来便利落多了。
虽说看上去是奇怪了些。
真是想不明白,同样的长袍为何应清和穿着就如同世外高人,落在她的身上却活脱脱像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正想着,忽而察觉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不远处的三五身影。喧朝看着她们熟悉的面容和头顶未能藏起来的长耳朵,扯出一个笑:“真巧啊……”
说完便连忙转身拔腿要往后跑,却又被出现在后面的人堵了起来。
喧朝顿在原地,放弃挣扎。
“真是叫我们好等啊。”站在最前面的人环抱着手臂,抬着下巴看她。
这便是她被带回竹屋时曾随着血腥气追到竹林里的人。聚在一旁的人也随着她缓步靠近中央的喧朝,面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被围住的人讪笑着,下意识抬手安抚她们。
兔妖最讨厌了。
一个个脾气爆下手又狠。
不就是偷偷拿了些她们的吃的吗?再说了,饿着肚子的可怜妖的事能叫偷吗。
几日前往她的腰上砍了一刀还不够,现在还要再追来。真是小气得很。
喧朝眼见停在自己跟前的人再次变出一把刀来,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的身上还有不少瘢痕吧?你知道你为什么妖妖喊打吗?”她笑眯眯地探身看着喧朝,语调沉沉。
砍她也就罢了,临砍还要再羞辱一番又是何意。
喧朝也笑眯眯地回视,认真想了一番,恍然:“因为你们坏?”
江途玉头顶的长耳朵莫名消失,瞬间冷下脸,举起手里的长刀,冷眼看着跟前的人闭眼向后缩的动作。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处骤然传来剧痛,不知从何处来的青石和手里的刀一同砸落在地上。
聚在这里的人愣了愣,一齐朝着方才的方向看过去,只瞧见站在远处一身素衣、又弯腰捡起一块青石的人。
是人类。
喧朝睁开一只眼睛,也随着身边人的视线看过去,同应清和的目光相接。
趁着身旁的一众兔妖被她吸引注意,喧朝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拔腿就跑,只留应清和与几只霸道又心狠的兔子在原地。
跑了许久,临近山脚下的时候,她总算停下脚步,两手叉着腰大喘气。在渐渐平复呼吸的时候,身旁人冷不丁地出声。
“你就把她自己丢在那里吗?”
喧朝的呼吸骤停,缓缓转头看过去,同站在身侧歪头看着她的人对上视线。
这人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不过这位虽然常跟着江途玉那帮兔妖晃荡,却没真做出过伤她的事。
顶多起到了一个起哄的作用。
喧朝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又如何?妖不是不能伤人吗?”
“虽说如此,”她的头顶重又出现两只耷拉的长耳朵,也学她坐在地上,“不过她气急了可什么都不顾。”
喧朝顿了顿,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与我无关。”
随后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带着好奇抬手戳了戳身旁人头顶的耳朵:“你有名字吗?你们的耳朵怎么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呢?”
“没有名字。它就这样,一有人类靠近就消失了。厉害的妖可以自己控制耳朵,但是我们……”
喧朝慢悠悠地点头,“哦”了一声:“你们太弱了。”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也是比你要厉害得多的。”
喧朝觉得这人的话并非带着情绪,而是在陈述事实。
都怪她天资愚钝。
“你真不回去看看?”
喧朝站起身,拍了拍背后的尘土,闻言睁大眼睛看向她:“我现在回去不是自寻死路吗?”
“可是她救了你。”她敛眉,一副认真的样子。
喧朝垂眼看着她,一时静默不语。
何止,还救了两次。
“小兔,你要是担心她,你就快快回去拦住你家老大,”喧朝又抓了一把她的耳朵,摆了摆手,朝着山下走了,“我们有缘再见。”
小兔抬眼看着她的背影,慢半拍地想:我有名字了?
*
雪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雪。侍从们早早便在雪中清扫出一条小径来。
院内的池子与湖石旁有一座临水水榭,水榭三面帷幔垂落,正向那面的帷幔被分束在两侧。辛杉礼撑着头,侧倚在水榭内的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不远处石案上的青白瓷花觚内斜插两三枝朱砂腊梅,一旁的鎏金银炉里正焚着香,青烟袅袅回旋。
侍从快步走来,朝着倚在水榭内和立在水榭外的人一一行礼,随后将缠枝莲纹高足盘里盛着的窖藏葡萄呈了上来。
辛杉礼阖着眼,呼吸舒缓,脑海里再次冒出失去意识后看到的景象。
远处岸边和桥上人声喧阗,百姓往来络绎不绝。视线穿过夜色与盏盏莲花灯、孔明灯里摇曳的火烛,由此望过去,倒也大致能瞧见来往之人的面容。
偏偏就是离得最近的这两位,无论如何她都看不清楚。
真是怪了。
“这千湖水甚冷,你跌进来定会受寒,”那人拖着身着半臂的人往湖岸快步走,“更何况你还穿得如此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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