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启智私塾重新开始授课。
当日孟青宛被刑部的人抓走,左右邻里都瞧见了。在她没出狱的这些日子,关于她的种种传言议论不休。许多人担心自家孩子跟着她学坏了,还有人担心会被她连累。
但眼下邻居们见她被放出来,又想起她素日的好,继续送孩子来私塾上课。
孟青宛重新过起每日晨起洒扫、备课讲学、批阅课业、写诗养花的平静日子。
李衡三天两头来看她,借着顺路的由头给她送这送那,或是帮她做些打水砍柴的体力活。时间久了,私塾的学生们都认识他,哪怕他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换下去,他们也敢笑呵呵地和他说几句闲话。
孟青宛眼瞧着他来得越来越熟练,像是进自己家似的,心中很是纠结。她不想接受李衡不明不白的好处,但每回想要拒绝时,看见李衡用那种既歉疚又恳求的目光看着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自欺欺人地想,没有人会持续不断地单方面付出。等到有一天,李衡认为已经补偿够了就不会再来了。
*
半月后,皇帝从行宫回来,裴安也有了消息。
皇帝为山东瞒报灾情的事大怒,赐裴安尚方宝剑前往山东赈济灾民严惩一应瞒报官员。
裴安赌赢了。皇帝在太子和百姓面前还是选择了百姓。
不仅如此皇帝还赐了孟青宛一块牌匾,匾额上的忠勇二字是皇帝亲笔所写,意在嘉奖孟青宛救下裴安的义举。
因着这块牌匾,孟青宛在京都文人、贵族圈子中的声名重新好起来。甚至许多人在私底下议论,也许皇帝打算重新启用孟青宛。
经过三年跌宕沉浮,孟青宛早已无心仕途。她不想再回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每日斗来斗去。她已找到了新的人生志向,就在她的私塾。
每日教学生读书明理,在她看来是更充实更有意义的事。
但为了招揽生源,更为了躲避太子的报复,她还是将皇帝赐的牌匾挂了起来。
付春玉听说皇帝御赐了牌匾,很为孟青宛高兴,特意在客栈摆了上好酒席帮孟青宛庆祝。
三年来,付春玉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付春玉花了大价钱将客栈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如今京都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的悦来客栈。
付春玉将酒席设在二楼环境最好的雅间,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招牌菜,又备了孟青宛喜欢的梅子酒。
好友两人就着酒菜说说笑笑,从街坊趣事、私塾经营到客栈最近研发的新菜色。不知不觉间,孟青宛的脸已经微微发烫,有了些醉意。
她随意地望向窗边,忽然注意到一面新粉的墙壁上,赫然题着半首残诗。
京都人喜欢附庸风雅,许久酒楼茶肆都设有专门供文人雅士题诗作画的屏风和墙壁。付春玉为招揽生意,也跟了此风潮。
墙壁上那几行墨迹笔势飞扬,清俊飘逸。孟青宛不由起了几分兴致,细细品读诗中字句。
那是一首他乡游子羁旅京都的抒怀诗,但既没有思乡凄苦,也不含对京都富贵繁华的艳羡,字里行间反倒有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疏阔。尤其是最末尾两句,笔锋一转陡然结在天上漫卷的白云上,仿若神来之笔。
“好诗!真是好诗!”孟青宛拍掌称赞,又问道,“只是怎的没有写完?是谁写的?”
付春玉有意卖关子,不答反问:“青宛是写诗的行家,见此好诗可是手痒了?”
孟青宛酒意上头,半醉半醒道:“见此好诗岂能不手痒?”
“这几日也有不少人想着续完此诗,好几个京都有名的才子笔都拿起来了,但后来又都放下了,说珠玉在前不敢造次。”付春玉说话间已走到书案前,润好笔递到孟青宛面前:“不过青宛你不同,你的诗定是配得起的。”
孟青宛接过笔,踱步至墙壁前,看着上面飘逸飞扬的字迹,心中激荡的诗意酒意混在一起,催使着她落笔而就,一气呵成。
孟青宛没有离开过京都,她写的不是游子羁旅,而是一个看遍繁华的京都人的淡然与释怀。她也写天上白云,写欲乘风而去,但却不像前半首那样飘逸,她上了九天云霄,最后也是要回到地上的。
付春玉是个世俗人,比起前半首的飘逸,更喜欢孟青宛的归于实际。她笑着称赞道:“我敢打包票,这首题壁诗很快就能红遍京都,成为我们悦来客栈的活招牌。等赚了钱还和之前一样,我给你分成。”
一年前,悦来客栈对面开了家新客栈。对面的东家财大气粗,为了和付春玉打擂台抢生意,同样的菜色,价钱低了足足两成,还请来平康坊的歌姬唱曲。
付春玉被对面压得喘不过气来,生意陡然间就惨淡下来。
孟青宛见付春玉每日愁云惨淡的,试着帮她写了一首题壁诗。那首题壁诗在京都火的不得了,文人雅士、贩夫走卒都来酒楼观赏,连带着悦来客栈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
付春玉戏称孟青宛是她的活财神,专程给她送了一个月的好酒好菜,还将那段时间客栈的三成利润分给了她。
眼下付春玉看着墙壁上的题壁诗,觉着她大赚一笔的机会又来了,兴奋道:“这次不仅诗写的好,写诗的人也大有噱头。一个是才得皇上御赐牌匾的大才女,另一个也是最近京都的大红人,肯定比上次赚的还多!”
孟青宛本就对写诗的人好奇,听她如此说更添了几分兴趣,忙问道:“写诗的人到底是谁?”
付春玉替她斟了杯酒,慢条斯理地卖关子:“说起来写这诗的人,和青宛还有几分缘分。”
“我认识他?”孟青宛仔细地看了看墙上字迹,疑惑道,“不应该吧?京都有名的文士雅客没有如此字迹的。”
付春玉笑了笑:“不是青宛以前认识的人。”
“那如何与我有缘?莫不是你在拿我寻开心?”孟青宛作势去掐付春玉的腰间痒肉。
付春玉一边躲一边笑:“好好好,我怕了你了,快住手,老实告诉你。”
“快说。”孟青宛催促道。
“写这诗的人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他来我这儿喝酒,喝的半醉写了这半首,说后面的想不出了,等有缘人再续。”付春玉说着又促狭地笑了笑,“那么多文人雅客都续不出来,偏你写出来了,你说是不是与你有缘?”
孟青宛这三年一心扑在学生的课业上,并不知晓新科探花是谁。她没有理会付春玉话语中的打趣,只问道:“今年的探花郎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付春玉大为震惊,解释道,“就是沈砚之啊。江南沈家的公子,才二十二岁,长得和画里神仙似的。今年殿试放榜那日,他骑着马从朱雀大街过,满京都的姑娘都把花往他怀里扔,扔得他马都骑不稳了。”
江南沈家,是传承了上百年的簪缨世家,以立德、好学著称,百年来人才倍出,仅本朝三品以上的文官武将就有十多人。
有这样一位沈探花题诗,客栈的生意自然会跟着水涨船高。孟青宛笑着敲了敲付春玉的额头:“你这促狭鬼,倒是会讨巧。”
付春玉得意道:“如今京都里未出阁的小姐们十个有九个都对他倾心不已,变着法托人递帖子邀他去府赴宴。前些日子,国公府的二小姐听说他在我们客栈吃饭,还特意带着丫鬟过来装偶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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