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君防一看萧元贞和庾曼倩相视那笑,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这俩人,一个年轻气盛,一个老来促狭。
他当即上前半步,抢在萧元贞开口之前,先朝崔季舒拱了拱手,笑意温和。
“崔侍郎这话,外臣先谢过。不瞒侍郎说,外臣等北来之前,南边就有人叮嘱,说大魏的典章制度最是齐整,咱们都该好生学一学。
方才我们侯爷问得冒失,外臣正想着怎么向陛下讨个教,侍郎倒先替外臣把话递过来了。”
崔季舒张了张嘴,一时倒不好再说什么。
萧元贞闻言嘴角那点笑收了收,没再开口。
而高澄在阶下也没吭声。
梁使承认北朝典章制度,又自认冒失。
大魏这边若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没有容人之量
随后的献礼流程,在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匆匆走完。
——
偏殿寂静无声,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高澄看着空落落的殿庭,语气带了点淡淡的讥诮:“陛下演得挺过瘾啊。”
元善见眉心一蹙,听出他话里的阴阳。
“若不是爱卿方才执意上前,当众演那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梁使兴许不会这般借题发挥。”
高澄喉间微滞,自知是自己在大殿恭谨过头,但仍神色不改。
“臣此举难道不是为了大魏体面?”
“罢了。”元善见淡淡摆手,敛去眼底微愠,“现下争论这个已然没有意义,倒是这帮梁使来势汹汹。”
想起萧元贞方才阴恻恻挖坑的模样,高澄便火从心起:“说到底都是那姓萧的不是东西,看着少年端方,实则又阴又贼,一肚子弯弯绕绕。
依我看,他这挑弄是非的阴毒本事,跟他那叔祖萧和尚根本是一脉相承。”
元善见揉了揉眉心,看着高澄在殿里转圈骂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在这里骂得再痛快,那姓萧的也听不见。
今日朝会不过是互相试探的过场,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二人又稍作商议,定好了应对的分寸,这才各自散去。
——
正经公礼走完,便轮到宴饮款待。
梁使众人按规矩献上锦缎良马,态度看着谦和。
高澄心中虽憋着一股火气,面上依旧要撑好大魏东道主的气度,转头便吩咐下去,在柏堂设宴招待一众南朝来人。
宴客厅开阔,几十盏连枝铜灯次第点起,照得满室通明如昼。
席面分列两排,紫檀案几擦得锃亮。
上头先摆了蜜渍瓜果、雕花酥酪,几只越窑青瓷碟里盛着切得极薄的鱼脍。
高澄居中而坐,身后屏风是八扇连屏的孔雀翎翠羽,两侧侍立着十几名青衣婢女。
席间气氛慢慢趋于温和。
众人开始闲谈诗文典故,南北文士互相酬和对答,看着一派风雅和气。
没聊多久,席间有人以庭中松柏为题即兴吟咏,大多都是些寻常俗句,平平无奇。
轮到魏收时,他从容举杯,随口吟出一首咏柏诗。
古松图偃盖,新柏写炉峰。
凌寒翠不夺,迎暄绿更浓。
茹叶轻沈体,咀实化衰容。
将使中台麝,违山能见从。
一诗落毕,满席顿时安静。
这首诗立意高远,既有北地松柏耐寒□□的气魄,又暗藏修身格局,文采风骨直接盖过了方才所有酬和之作。
梁使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
原本他们自认江左诗文冠绝天下,瞧不上北朝文风粗疏。
可魏收这一首一出,格调、气韵、意境全都碾压,硬生生压得梁使这边无光。
“好。”高澄看得眼睛发亮,当即抚掌大笑,满脸得意。
这才是他要的场面,实打实的北地文采扬威。
梁国众人被压了风头,脸上挂不住,气氛渐渐微妙起来。
僵持片刻,萧元贞率先沉不住气,他笑意浅浅,直直看向魏收。
“久闻魏学士文名震河北,只是江南一直有个传言说魏学士的文笔,是在刻意模仿任昉,不知真假?”
任昉是南朝文坛泰斗,这话等于当众指责魏收抄袭剽窃,此乃是文人最忌讳的羞辱。
魏收毕竟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种当众羞辱,脸色瞬间涨红。
席间气氛瞬间凝固。
一旁的邢邵素来爱惜后辈,格外欣赏小自己十岁的魏收,见人刻意刁难,当即开口出面维护。
“伯起年轻,才思敏捷。他的诗文里若真有些任公的影子,那是他取法乎上,先贤遗风入了他胸中,化作了北地的风骨。”
可萧元贞本就是有备而来,压根不跟他纠缠魏收,顺势调转矛头,笑得极其谦恭。
“邢学士高见,倒是外臣狭隘了。不过,外臣在江南时,常听士林前辈们提起学士。”
“哦?”邢邵含笑,心里却立刻提了警觉。
萧元贞慢条斯理道:“他们总说,读邢学士的文章,总有一股子极浓的江南烟雨气,读着读着,便恍惚以为是我朝沈休文公复生了呢。”
邢邵闻言脸色一变。
萧元贞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继续开口道:“就连那用词的习惯,比兴的排布,都像是同出一脉。不知学士以为这是北人南化,还是…我朝的文气,当真如此润物细无声啊?”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元贞一个难堪的字眼都没提,甚至还用了润物细无声这样极其温和的词。
但其本意就是在骂邢邵拾人牙慧,连自己的风格特色都无。
邢邵捏着酒盏没有言语。
他确实极度推崇沈约,文风也受其影响极大。但这被南人当众点破,无异于被扒了底裤。
一旁明少遐端着酒盏,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其他人多垂着眼,心里清楚萧元贞的套路,却也并不担心。
他是陛下的侄孙,不像他们这些随行文士那般束手束脚,正好由他出面冲锋发难。
就算话说得尖锐,魏方也不好过分苛责使臣宗室。
徐君防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邢邵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一旁的魏收气得浑身发抖,正要拍案而起,却被邢邵在桌下死死按住了腿。
此事确实无从辩。
他与魏收二人,正是北朝文坛里最受南朝文风滋养的难兄难弟。
他学沈约格律,魏收效仿任昉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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