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10. 第十章 三十团缩十七团

第十章三十团缩十七团

火塘边的青冈,烧得只剩下半截黑炭,红不红,黑不黑的,斜插在灰里。幺娃拿火钳去拨,被木生爷爷拦住了。

“别拨。拨散了,火就没了。”木生爷爷说,“那年红军缩编,也是这个理。人不能散,散了,火就没了。”

“缩编是啥?”幺娃问。

“缩编,就是把三十个团,缩成十七个团。”木生爷爷说,“人还是那些人,枪还是那些枪,可架子小了,骨头硬了。”

他说着,把烟锅在火塘边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进灰里,还亮着。

——

民国二十四年正月初十,扎西。

天是铅灰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在山头上。头两天落过一场雨,雨里夹着雪粒子,把扎西坝子的青石板路浸得发亮。江西会馆的门槛上,结着一层薄冰,人踩上去,咯吱一声,碎成几片。

空气里,一阵桐油味混着硝石味,从会馆后院的库房里漫出来。那是红军在收拾家当。桐油是点灯的,硝石是配火药的,这会儿都装进了箱子,等着往东边驮。再远一点,谁家的灶房里飘出苞谷糊的焦香,混着柴火烟,在湿冷的空气里打着旋,往人鼻子里钻。再过去,扎西河的水声,哗哗的,从两合岩那边灌下来,像一整夜没停的喘气。

木生跟着爹,天没亮就进了扎西城。

这一回,是红军雇爹去驮东西。红军要缩编,要轻装,多出来的家什——锅、盆、书、印字的铁家伙,还有几箱子用不上的东西——都要驮到指定的地方去。爹牵着青骡子,木生背着个空背篼,跟在骡子后头。骡子的蹄铁敲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一下一下,像打更。

“爹,红军这是要干啥?”木生问,“咋个把东西都往外搬?”

“轻装。”爹说,“要走了,带不动的,就撂下。”

“撂下的东西,不要了?”

“要。”爹说,“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埋了,烧了。带得走的,驮走。”

木生“哦”了一声,没太懂。

会馆后院,已经堆满了东西。锅碗瓢盆,捆成一摞一摞;书,码成一垛一垛;还有几口铁锅,几架担架,几捆绳子。几个红军战士在清点,一样一样地过数,记在本子上。他们的手都冻得通红,笔在纸上划,划几下,哈一口热气。哈出来的白气,散在冷空气里,像一小朵没落的雪。

爹把骡子拴在柱子上,去领活。木生蹲在墙根,看那些红军忙。

他看见一个红军,抱着一摞书,走到院角,一本一本地翻。翻一本,摇一下头,放到左边;再翻一本,点一下头,放到右边。木生凑过去看,那些书上,有字,有图,有他认不出的东西。

“这些书,咋个有的留,有的不留?”木生问。

那红军抬头,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脸上有几粒冻疮。“能带走的,都是顶要紧的。带不走的,就撂下。”他说,“你看这本,”他举起一本,“是教人种田的,留不下,烧了。这本,”又举起一本,“是印字的铁家伙的配件,得带走。”

“印字的铁家伙?”木生想起头一回见红军,爹驮的那几箱子“印字的铁家伙”。

“就是油印机。”那红军说,“印传单,印标语,印给全军看的决议。这东西,比枪还金贵。”

木生似懂非懂,点点头。

那红军把书分完,抱起留下的一摞,往库房走。走了两步,回头对木生说:“小老乡,你会不会数数?”

“会。”木生说,“数到一百。”

“好。”那红军说,“你帮我数数,这边这摞,是多少本。”

木生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数。数到四十七。那红军在纸上记了个数,道了谢,走了。

木生望着那堆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李先生,想起李先生屋里那些书,想起李先生说的“有文,才有凭据”。这些红军,连走路的当口,都要挑着书走,舍不得撂下一本。

——

缩编的事,木生是那天晌午才听出个眉目来的。

会馆正堂里,又开了会。木生在后院卸货,隔着天井,听见里头有人讲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的,落得很稳。

“……整编,是为了打仗。架子小了,手脚才利索……”

“……三十个团,空架子多。有的团,满打满算,几百人,还摆着个团的架子。官多兵少,指挥不灵……”

“……缩成十七个团。营并团,连并营。多余的干部,下到连队去,下到班排去……”

“……连长,可以当班长。营长,可以当连长。都是革命工作,没有高低……”

木生听不懂那些军语。他只记住了一句:“官多兵少”。

爹正好从旁边过,木生拽住爹的袖子,问:“爹,啥叫官多兵少?”

爹蹲下来,裹了一支旱烟,点上,吸了一口。“就是当官的多,当兵的少。”爹说,“你想想,一个班,本该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五六个。可班长、副班长,还占着两个。再往上,排长、连长、营长,一层一层。仗一打,官喊兵,兵不见了,光剩一堆官。”

“那咋办?”

“把官降下去。”爹说,“让当官的,回去当兵。让一个人,干一个人的活。”

木生瞪大了眼:“当官的,肯降?”

爹吐出一口烟,说:“看人。有的是图升官的,降了,心里不痛快。有的是真干革命的,降不降,一个样。”

木生把这话记下了。

——

那天下午,木生头一回,看见“十个连长一个班”是咋回事。

红军在城外的坝子里整编。木生跟着爹去送草料,路过那片坝子,见一队队的红军,在按新的编制站队。喊口令的,是个大嗓门,一嗓子出去,半个坝子都听得见。

“三连,集合!”

“七连,集合!”

“原地听令,重新编组!”

木生挤在人群外头看。他看见那些红军,从原来的队列里走出来,往新的队列里走。有的人,肩上的枪,从这一队,扛到了那一队。有的人,手里的东西,从这一堆,挪到了那一堆。

坝子里的人,多得数不过来。灰军装连成一片,像一片灰扑扑的云,落在化过雪的泥地上。人一多,说话声、口令声、脚步声、枪栓声,搅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口开了的锅。

木生看见,那些红军脚上的草鞋,大多是破的。有人的脚趾头,从草鞋的破洞里钻出来,冻得发紫。可他们站队,还是站得直,像插在地里的一排桩子。有人站得久了,腿发麻,就悄悄换个脚,可上身不动。这些细节,木生看得很清楚,也记了很久。

有个红军,原是个连长——木生是从他衣裳上看出来的,那衣裳上,有扣子,有领子,比别人齐整些。他站在坝子边上,看着自己的连队被拆散,看着那些他带出来的兵,一个一个,往别的队里走。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烟,灭了,也没点。

有个比他小的红军,跑过来,冲他敬了个礼,说:“连长,我分到五连去了。”

那连长点点头,说:“去。到哪,都是打敌人。”

小红军跑了。那连长还站着,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往新编的队里走。木生看见,他走到一队人跟前,被编成了一个班长。他也没说什么,把腰里的驳壳枪,卸下来,换了一支步枪,扛在肩上。

木生心里,咯噔一下。

“爹,”木生小声说,“那个当官的,降成班长了。”

爹没看,只“嗯”了一声。

“他心里,不难受?”

“难受。”爹说,“可他认。认了缩编,就是认了革命。革命不是当官,是打仗。仗打不赢,官再大,也是空的。”

木生不说话了。他望着那个被降成班长的连长,望着他扛着步枪,站在新队列里,脊背挺得直直的。

后来木生听李先生讲,红军缩编,最狠的一刀,就是“干部下放”。三十个团的架子,缩成十七个团,多出来的官——团长、营长、连长,一茬一茬地,往下放。放到最后,一个班里头,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当过连长的。

“十个连长一个班。”李先生说,“这是红军最了不起的地方。别的队伍,官是官,兵是兵,一层压一层。红军不一样,官能上能下,能当团长,也能当战士。”

木生听着,想起坝子里那个被降成班长的连长。

——

缩编,不光是降官,还缩了骡马。

木生跟着爹,去了一趟城外的牲口市。那地方,原先是个赶场的坝子,这会儿,拴满了红军交上来的骡子和马。骡马多,挤成一片,喷着白气,刨着蹄子,把地上的稀泥踩得咕叽咕叽响。空气里,一阵牲口的臊味,混着草料味,浓得呛鼻子。

红军在分牲口。有专人过目,一匹一匹地看牙口,看蹄子,看背上有没有伤。好的,留下,编进运输队;差的,就地处理——有的卖了,有的,直接送给老百姓。

木生看见一个老汉,牵着一匹老马,从人群里挤出来。那马瘦,肋巴骨一根一根的,可老汉攥着缰绳,攥得死死的,像怕谁抢了去。

“这是红军给的。”老汉逢人就说,“红军说,这马驮不动重东西了,送给我,拉犁。”

有人问他:“红军给你马,你拿啥还?”

老汉一愣,说:“红军说,不要钱。就一句,往后,帮穷人。”

围着的人,都不说话了。木生站在后头,看着那老汉牵着马,一步一步走远。那马瘦,走得不快,可一步,一个蹄印,印在泥地里,清清楚楚。

“爹,红军真把马白送人?”木生问。

“真送。”爹说,“他们带不走那么多牲口。带不走的,埋了可惜,卖了费事,不如送给用得着的穷人。一来,穷人得了利;二来,红军也轻了装。”

木生想,这世上,还有这么算账的。不图钱,图个“往后帮穷人”。

——

最让木生忘不掉的,是埋炮。

那天傍晚,木生跟着爹,去了城外的山沟。

山沟里,几个红军战士在挖坑。坑挖得深,有一人多高。坑边上,堆着东西——是几门炮,几箱子炮弹,还有几捆长枪。

木生吓了一跳。他头一回见那么大的炮。那炮身黑沉沉的,炮口朝天,像一头仰着脖子的铁兽。炮身上,还沾着泥,沾着血——血是暗红的,干在炮管上,结成了一层壳。

“这炮,不要了?”木生问。

爹没说话,只看着。

一个红军干部走过来,是个大个子,脸上有道疤。他拍拍那炮身,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埋了吧。”他说,“带不走了。”

几个战士,把炮推进坑里。炮很重,几个人推不动,又招呼来几个人,一起推。木生看见,那大个子干部,也上去搭了把手。他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炮进了坑,战士们往上填土。土一锹一锹地盖下去,盖过炮管,盖过炮口,最后,只剩一个土包。

那大个子干部,蹲在土包前,点了一支烟,插在土包上。烟竖着,冒着细细的一缕青烟。

“老伙计,”他说,“你歇着。等革命胜利了,再把你刨出来。”

木生站在旁边,看着那支烟,一点一点烧短。烟灰落下来,落在土包上。

“爹,”木生小声问,“他们埋了炮,拿啥打仗?”

爹说:“拿枪。拿命。炮太重,翻不过山。埋了,是给它们留个念想。”

木生想,这山里,从今往后,就埋着一门红军的大炮了。那炮在地下,听不见枪声,可它埋在那儿,就像埋着一个誓言。

回家的路上,木生一直没说话。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门炮被土盖住的样子。那炮,抬了几千里,死了多少人,到头来,说埋就埋了。木生替它心疼,可又说不清,到底心疼的是炮,还是那些抬炮的人。

——

天快黑的时候,缩编的命令,正式传达到了全军。

会馆的墙上,贴出一张告示。告示是油印的,字密密麻麻。木生不识字,是李先生后来念给他听的。

告示上说:中革军委命令,部队缩编,三十个团缩为十七个团。各军团、各师,按新的编制,重新整队。多余的人员,充实到战斗连队;多余的骡马,集中处理;多余的辎重,就地掩埋或销毁。各级干部,一律服从整编,能上能下。

李先生念完,停了好一会儿,说:“木生,你晓得这道命令有多重么?”

“多重?”

“这是红军从江西出发以来,头一回,下决心动自己的架子。”李先生说,“一个队伍,打了败仗,最先垮的,不是人,是架子。架子垮了,人心就散了。红军缩编,就是赶在架子垮之前,自己先把架子拆了,重新搭。”

“拆了重搭?”

“嗯。”李先生说,“旧架子,是走不动路的。新架子,才能跑起来。缩编这一刀,是割在自己身上。疼。可不割,就烂了。”

木生似懂非懂。他想起坝子里那个降成班长的连长,想起山沟里那门被埋进土里的炮。

“先生,”木生问,“红军缩编了,是不是人就更少了?”

“人是少了。”李先生说,“可仗,能打得更好了。你见过木匠劈柴不?一根粗木头,斧子砍不动。木匠就先把木头,劈成几块细的,再一根一根地削。削出来的,才是能用的料。红军缩编,就是把自己这根粗木头,先劈开,再削细。削细了,才锋利。”

木生点点头。这个比方,他听懂了。

——

那一夜,扎西城外的坝子里,红军点起了一堆一堆的火。

火光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木生从城里往回走,远远地,看见那火光,听见那歌声。歌声不高,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们是工农自己的队伍……”

“……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党……”

木生停下脚步,听。

“爹,他们唱歌?”

“唱。”爹说,“缩编了,人少了,可心不能散。唱歌,是给自己壮胆。”

“壮胆?”

“嗯。”爹说,“你唱一唱,心里就热了。心里热了,就不怕了。”

木生想,缩编这么苦的事,红军还要唱歌。他们唱的不是歌,是一口气。那口气,吊着,就不能松。

那歌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木生站在山坡上,听着那歌,一句句的,往东边的山头上飘。他觉得,那歌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坝子里那些人,一个个地,串了起来。

——

——碉楼上的事,木生不在场,是后来从在碉楼里当过差的人嘴里,传出来的。而此刻,狮子营的碉楼上,杨冠群正趴在墙垛后头,往山下看。

山下的扎西城,火光一片。红军的篝火,一堆连着一堆,像撒了一把火星子,落在坝子里。歌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听不清词,可那调子,一声声的,直往碉楼里钻。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杨冠群问。

师爷趴在旁边,也往下看。“回县长,探子说,共军在缩编。”

“缩编?”

“是。说是把三十个团,缩成十七个团。官降兵,兵并队。还把带不动的炮,都埋了。”

杨冠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埋炮?”他腾地直起身,“他们连炮都埋了?”

“是。城外的山沟里,埋了好几门。探子亲眼看见的。”

杨冠群在碉楼里来回走了两圈,脸上泛起一层红光。“埋炮,缩编,降官……”他一个一个地数着,“这是要散伙啊。共军,撑不下去了。”

“县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共军要跑了。”杨冠群一拍墙垛,“他们埋炮,是带不动了;缩编,是没兵了;降官,是乱了。一个队伍,到了埋炮缩编的地步,那就是强弩之末,要完蛋了。”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他这一辈子,从县衙的小吏,熬到一县之长,靠的就是这份能屈能伸、见风使舵的眼力。他自认看兵事,有三分眼力。共军这一路的做派——埋炮、缩编、降官——在他眼里,分明就是一支队伍走到了穷途末路的样子。

耿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