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长官司·徐策之死
火塘里的柴,这回不是木生爷爷抱来的。是幺娃他爹,天擦黑时从后山砍的一捆青冈,还带着雨后的潮气。潮柴架到火上,不冒火,光冒烟,烟子一团一团的,绕在屋里,像山里七月的雾。幺娃被烟呛得眼泪流,却不走,缩在木生爷爷脚边,仰着脸,问:
“爷爷,徐爷爷是咋个死的?”
木生爷爷没接话。他拿火钳把一根潮柴从火里抽出来,柴头上滋出一串水珠子,咝咝地响。他盯着那水珠子看,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柴又塞回火里。
“咋个死的?”他哑着嗓子说,“是叫人从两边的山梁上,用子弹堵死的。”
“在哪点?”
“长官司。”木生爷爷说,“就在咱们扎西。你站在场口的老樟树下,往北边看,那一片山夹着的窄沟沟,就是。”
——那年木生十四。七月十三。他这一辈子,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离死那么近。
民国二十四年七月十三,木生跟着爹,在长官司场口上帮人卸货。
爹那阵子接了个活,替场上开杂货铺的何掌柜,从叙永驮两驮桐油回来。桐油沉,骡子驮得直打晃。木生跟在骡子后头,拿根竹条,一下一下地赶。七月十三这天晌午,父子俩把桐油卸在何掌柜铺子的后院里,正蹲在井台边,就着凉水啃苞谷粑。
天热得邪乎。日头挂在当顶,白晃晃的,晒得场上的石板地直冒油。树上的蝉,叫疯了,一声叠一声,把人的耳朵都灌满。空气里,一阵桐油味、汗味、还有场口粪坑里翻上来的酸臭味,绞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木生啃着苞谷粑,听见场子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嗓子,破的,尖的,像根索子,把满场的蝉声都剪断了。
“红军来啦——”
就这一声,场上就乱了。
卖柴的撂下柴担子就跑,卖盐的抱着盐口袋往铺子里钻,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一慌,连挑子都翻了,白花花的豆腐泼了一地。何掌柜从铺子里冲出来,脸白得没血色,冲着爹喊:“快!快关铺门!”
爹没动。他拽着木生,往场口的老樟树后头一缩。
“别乱跑。”爹说,“乱跑,才要命。”
木生被爹按在樟树后头,大气不敢出。他听见,场子外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密的,急的,从北边那条山路上往场子里灌。他扒着树皮,偷眼往外看。
先是一两个,接着是一群。红军的人,从北边的山路上退下来了。
木生看清楚了。那些人,衣裳破得一条一条的,脸上、手上,全是血。有的胳膊上吊着布条,有的腿上缠着草绳,有两个人架着一个,跌跌撞撞地往场子里跑。他们手里还攥着枪,可那枪,有的已经打不响了。
“是红军!”木生小声说,“红军退下来了!”
爹一把捂住他的嘴。
“莫作声!”
木生这才听见,北边山梁上,枪声跟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那枪声不是从一处来的,是从两边的山梁上同时压下来的。交叉的火力,像两把大剪子,把北边那条山沟,剪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白军设的伏。
白军在前一天夜里,就摸上了长官司两边的山梁。川军二十一军的两个营,加上本地保安队,几百条枪,就趴在两边的梁子上,枪口对着底下那条必经的窄沟。田团长放出去的话,成了真的:他不追,他堵。他在长官司这个口子上,等着徐策自己撞进来。
木生后来才拼出那晚上的情形。白军是半夜上山的。天没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当兵的排成单行,一个拽着前头一个的衣角,摸黑往梁子上爬。不许出声,不许点灯,连咳嗽都得捂着嘴。有踩滑了摔下沟的,闷哼一声,就没了下文。到后半夜,两边的梁子上,都趴满了人,枪架在石头上,弹袋解下来,摆得整整齐齐。
田团长没亲自上山。他在离长官司三里外的一个小村子里,坐镇指挥。天快亮的时候,副官来报,说两营都就位了,只等徐策的队伍进来。田团长“嗯”了一声,端起一碗冷茶,慢慢喝。他的手,抖了一下。
徐策带着合编后的纵队,从朱家山出来,往南转移。他想往威信腹地走,往更深的林子里走。长官司,是过路的必经之地。
他晓得有风险。可他没想到,白军的网,收得这么快。
木生后来还听人说,其实那天早上,纵队是派了前卫侦察的。前卫摸到沟口,往两边梁子上看,没看出啥动静。七月的梁子上,草深,树密,几百号人趴在里头,跟石头、树根一个颜色,不细看,真看不出来。前卫的人,也有个把老练的,说心里发毛,觉得这沟子太静。可天太热,人心太焦,这话,没人往深了想。
队伍进了沟。
木生后来才拼出那天的全貌。七月十三天刚亮,纵队前卫进了长官司北边的山沟。白军没动。等队伍的大部都进了沟,前卫走到两山夹口最窄的地方,白军的枪才响。
那枪,是从头顶上打下来的。
头一拨,就把前卫打倒了十几个。子弹从两边的梁子上往下泼,像天上下石头,躲都没处躲。人挤在沟里,前后都是人,左右是陡坡,头顶是枪林。徐策在队伍中间,一听枪响,就晓得中了伏。
他拔出手枪,喊:“不要乱!往沟两边散开!依托地形还击!”
可沟太窄了。沟两边是崖,崖上长满了刺竹和杂木,人往上爬,正好把自己的身子,亮给了梁子上的枪口。
有往上爬的,爬一半,就栽下来了。
徐策组织了几次反击,都被压了回来。他知道,这仗打不赢了。硬拼,只会把这点家底拼光。
“往南撤!”徐策喊,“政治部、机关,先撤!我掩护!”
余泽鸿在前头,听见这声喊,回头就吼:“徐政委!你不能留后!要撤一块撤!”
徐策没听。他带着司令部的一个连,堵在沟口,一条石坎后头,用仅有的几挺机枪,往两边的梁子上打。
那几挺机枪,是队伍的全部家当。机枪一响,白军的火力,倒是被压下去几成。趁着这个空当,余泽鸿带着一部分人,冲出了沟口,往南边撤。
可徐策,没撤下来。
白军看出了那几挺机枪的位置,把几门小炮调过来,对准了石坎。头一炮,落在石坎前头,炸起一蓬土;第二炮,就落在了石坎上。
木生趴在老樟树后头,听见的,就是这一下。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一声响,不是脆的,是闷的,像一记闷雷,从北边的山沟里滚过来,把他脚下的地,都震得一跳。接着,是一片黑烟,从沟口翻起来,混着土腥味、硝烟味,还有一阵他认不出来的、铁锈一样的味道,直往场子里扑。
那黑烟散开之后,场子上的人,都不跑了。
他们都愣住了。
因为从北边的山沟里,从那个黑烟还没散尽的口子上,有一个红军,站起来了。
木生看不大真切。他只看清,那人个子不高,瘦,身上的衣裳已经成了碎片,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摇摇晃晃地,从石坎后头站起来,站得直直的,手里攥着一把小手枪,枪口朝着天。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那漫天的烟里,站在那两山夹出的窄沟里。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场子这边,朝着木生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隔得远。木生没看清他的脸。可木生记得,那当口,他看清了那个人站起来的姿势——腰是直的,腿是颤的,可没倒。
梁子上的白军,也看见了。枪声,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的静。
然后,那人的身子,往前一栽,倒下了。倒在那条石坎边上,倒在那片被炮火犁过的黑土上。
枪声,又响起来。可木生听不见了。
他只看见,场子上,何掌柜家的那条老黄狗,夹着尾巴,贴着墙根,往场外头没命地跑。
木生的腿,软了。他不是怕,他是被那一眼,钉在了原地。爹的手,死死地按着他的肩,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父子俩躲在樟树后头,谁也没说话,谁也不敢动。木生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拿木槌,在他胸口里头擂。
——那天晚上,木生才从逃出来的人口里,一点一点把那天的事拼全。
站起来的那个人,是徐策。
徐策在石坎后头,指挥掩护,被炮弹的弹片炸中了。他身边警卫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最后一个警卫员死前,把徐策往石坎底下按。可徐策挣开了。他身上的血,已经流得止不住。他扶着石坎,站了起来。
他要让全队看见,他还没倒。
他喊了一句什么。后来有人说,喊的是“同志们,冲出去”;也有人说,喊的是“火种不能灭”。到底喊的啥,没人听得真。枪炮声太大,把他的声音,连同他这个人,都吞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手枪。掰都掰不开。
跟徐策一起牺牲的,还有张凤光,还有一百多名干部战士。那一仗,纵队八百多号人,打散了,打死了一百多,剩下的,跟着余泽鸿,冲出了伏击圈,钻进了南边的大山。
木生那夜,跟爹躲在一户人家。他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站起来的人影。
“爹,”木生说,“那个站起来的,是徐政委不?”
爹没答,只往火塘里添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铁青。
“他咋个还要站起来?”木生问,“都伤成那样了。”
爹沉默了很久,说:“他是要那些活着的人,看清楚。他们的政委,没趴下。”
木生不懂。他只觉得,胸口那里,像被人用石头压住了,喘不上气。
后来几天,白军打扫战场。
他们把牺牲的红军,一个一个从沟里抬出来,摆在长官司场口的空地上,摆了一长排。木生不敢去看。爹说,小孩子,别看。可木生还是去了,躲在人堆后头,远远地望。
他望见,那一长排人,衣裳都破得不成样子,有的年轻,比他大不了几岁。他们躺在滚烫的石板地上,脸朝着天,眼睛大多还睁着。
七月的日头,毒。那些人的身子,晒在日头底下。苍蝇飞来飞去。可木生看见,他们一个个,都躺得直挺挺的,没有一个是蜷着的。木生后来想,一个人死的时候,是蜷着,还是直着,兴许能看出这人的心。这些人,死,都是直着的。
白军叫来保长,让认人。保长认出了徐策。那是这支部队最大的官。白军把徐策的尸首单独抬出来,拍了照,要往上报。
木生看见,徐策仰面躺着,半边脸被血糊了,可那身子,还是直的。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掰不开的小手枪。
一个白军军官走过去,踢了踢那手枪,骂了一句:“人都死了,还攥着枪。”
他用脚去踹徐策的手,踹了两下,也没能把手踹开。
那军官脸色变了变,不踹了,转身走了。
木生看不下去了。他转过身,跑回爹身边,一把抱住爹的腰,眼泪就下来了。他没哭出声,就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里一阵血腥味。
那一长排人里头,木生后来还记着一个。那人靠边躺着,年纪轻,下巴上还没长胡子,看起来比木生大不了两岁。他的一只手,攥着一只草鞋——那草鞋,跟他脚下的不一样,是新的,鞋带子还是白的。木生认出来,那是爹前些天,在朱家山下,塞给那个掉队红军的新草鞋。
木生愣了。他拉爹的衣角,说:“爹,你看,那个……是不是老核桃树下那人?”
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身子僵了一下。半晌,爹才说:“是他。”
父子俩站着,谁也没说话。木生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那个抱着灰布包袱、说等革命成了请他们吃白米饭的人,这会儿躺在这里,怀里,还抱着那个灰布包袱。包袱让血染成了黑的。
“爹,”他抽着气说,“那个人,到死都不松枪。”
爹把木生搂紧了,没说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木生,你记到。这就是不甘的灵。”
——这是木生头一回,真真切切地,看见“不甘的灵”。
不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