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疏枉愣怔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用“您”或者其他敬语之类的词汇来称呼他,可却是第一次,这样真挚的用敬语来问他是不是调酒师。
那双眼睛,干净单纯的像玻璃珠。
一眼看不到杂质。
时疏枉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嗯”了一声。
其实他可以解释,比如今晚调酒师不在我只是顶一下,甚至可以是老板不在他代班帮忙看一下。
毕竟在他原定的计划里,并不是真的要卖酒。
不过这样好像也可以。
当那声“嗯”下意识地出来之后,他立时就有些后悔,偏生又觉得反悔不太好,清了清嗓子,略做找补:“我不是这里的调酒师,但你想喝什么?”
“如果我会的话,可以给你做。”
时疏枉不知道自己会为了这句话后悔一整晚,如果知道的话他就不会说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和时光机,时疏枉也不会预知未来。
于是那人睁着一双狗狗似的眼睛,“你有推荐吗?”
时疏枉抬了下眼,透色的镜片反射了光线,显得他的表情略有些冷。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喝什么,能麻烦你给我推荐一下吧?”
音乐声很大,遮住了外面不断的雨声;酒吧里炫彩的光很亮,照的他看不见外面的黑。
或许是鬼迷心窍,时疏枉指了指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杯子:“这个是莫吉托,度数不高,我刚刚喝的就是这个,你要来一杯吗?”
那人眼睛亮了,“好啊,谢谢你。”
时疏枉没应声,转身去做了。
莫吉托的做法简单,他记得。更别提刚刚池野在他面前已经做过一遍了。他开了冰柜门,拿了柠檬放在一边。他简单洗手之后,随手取了几片薄荷叶拍醒,放进杯子里。
朗姆酒的酒液是透明的,没有颜色,缓缓倾倒进杯中,这才被薄荷叶染了浅淡的绿色。他不爱玩那些花里胡哨的、观赏性极高的戏法,取了旁边的柠檬,切半压汁进了杯子里。
碎冰覆盖在薄荷叶的表面,水里逐渐泛上一串的气泡。液面逐渐上升,直至与杯口近齐。
时疏枉拿了薄荷叶,连同吸管一并戳进杯中,往那人面前一推,“好了。”
那人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阳光的味道,瞧上去很高兴:“谢谢。”
时疏枉移开眼,语气很淡,“不客气。”
他收了工具,往后退了几步,背过身不再看那人。
他以为那人拿了酒就会离开。
“你要喝点什么吗?”
时疏枉怔然抬眼,缓慢地转过身:“你问我么?”
那人点了下头,卷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下模糊了。
“你要喝点什么吗?”他又重复了一遍,笑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我请你呀。”
时疏枉垂了眼,“不用,谢谢。”
“啊?”那人瞧上去有些失落,却在柜台边上坐下了,没有走。
“不走么?”时疏枉还是抬了手,打算给自己调一杯酒。
苦艾酒和金酒缓缓倾倒进了shake杯里,清透的、薄荷色的液体从杯口流出。
“这是什么?”那人没走,趴在桌子上看他。
“空山灵雨。”时疏枉端着杯子绕出了柜台,在他自己刚刚的位置坐下,“不是要喝一杯?”
那人的眼睛亮了,很漂亮。
时疏枉抿了一口酒,“想聊什么?”
他其实没有太多的倾诉欲,特别还是对一个陌生人。
毕竟每天工作需要说的话已经够多了。
他也没那么爱说话。
他总是习惯性占据话题的主位,习惯去主导。
但今天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下雨,或许是因为别的。
他忽然想听听眼前的这个人能和他说些什么出来。
常年混迹在酒吧,又因为职业的缘故,他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以至于无论是搭讪的还是别的,他都能第一时间判断出来。
在他眼里,眼前的人年轻、青春、有活力,也不过只是那些层出不穷的、无穷无尽的搭讪者中的一员。
可是那双眼睛挺漂亮的。
音色也很好听,他很喜欢。
所以他愿意给对方一个自我介绍的机会。
只是他如果没有把握住的话……
他抿了一口酒,眼底的神色有些冰冷。
那可就不怪他了。
听到他的话,其实对方下意识的反应是愣了一下。
“啊?”
听到对方这么说,时疏枉也难得的有些怔然。
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判断失误了?
时疏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
他正准备岔开话题,对方却拖着椅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椅子在地面发出咯吱的响声,“嗯……我是不是要先做个自我介绍比较好?”
时疏枉哑然失笑。
都是陌生人的关系,做什么自我介绍。
他没说出口,撑着下巴,一双桃花眼隔着眼镜和他对视,声音又轻又低,带着几分缱绻:“嗯,可以。”
对方焦灼地握紧了双手,拧来拧去,看上去好像有点……紧张?
“我……我叫贺松言,今年24岁,能和你认识一下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但说的时候又带了一点犹豫。
他的目光原先是虚虚地落在对面,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起来对方。
微卷的头发看上去很有艺术感,浅褐色的眼睛像玻璃珠,在光下微微折射了光。
他们坐的位置其实很偏,舞台的灯光炫彩,但离他们这边有点远。这边其实是头顶暖黄色的灯光自上而下,光影斑驳交错,不那么明亮,更多是为了一种艺术感。
时疏枉心想自己或许是真喝的有点多了。
不然怎么看到那双清透的眼睛,心便跳地错了一拍。
时疏枉用指尖把酒杯推远了些,“唔,我的名字么……”
他拖长了尾音,看着那双狗狗似的圆眼一下子瞪大了,眼里满含期待。
啧,还是个声控的。
时疏枉抿唇,故意不说。
他承认他有些恶劣,他想看到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流露出些焦急的情绪。
可惜贺松言并不着急,只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等他一个下文。
时疏枉忍不住轻“啧”出声。
这么单纯啊……
这样倒显得他很坏。
不过那又怎么样?
他从来没标榜过自己是个好人。
修长的指尖敲击着木质的柜台,那点细微的声响掩在震耳的音乐声里,很快销声匿迹。
时疏枉抬眼,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他慢条斯理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金色的眼镜链在白净的脸颊旁微微晃动,在光下散出光晕。
贺松言顺着那晃眼的眼镜链看去,光下那颈间的小痣格外鲜明。
本应该是黑色的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红,显得有些……色|气。
贺松言的目光扫过又很快收回,像是觉得失礼,只安安分分的看着时疏枉的眼睛,翘首以待时疏枉的回应。
时疏枉身子微微前倾,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的很近。
近的他都能闻到时疏枉身上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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