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的二版专门辟出了一个小板块，标题简单而刺眼：《政治筹码还是战术暗器？》。

文章用冷嘲热讽的笔触，再次提及了洛夫罗那敏感的外交官家庭背景，以及他在米兰内洛那令人担忧的肌肉损伤记录。甚至有克罗地亚本土评论员公开质疑主帅老克拉尼查的选人决策，认为带上一个虽然作为欧冠冠军队成员，但首发上场次数少得可怜的“彩票”，纯粹是对国家队名额的浪费，倒不如多带一名能在泥泞里肉搏的本地硬汉。

至于莫德里奇，萨格勒布的媒体对他虽然宽容许多，但也仅仅将这个20岁的迪纳摩小将定义为“未来的希望”，没有人指望他在首战面对巴西时能够挺身而出。在当时各大网络论坛的讨论帖里，球迷们关心的焦点始终集中在老克拉尼查是否会让他的亲儿子小克拉尼查首发，以及30岁的普尔绍那脆弱的膝盖能否抗住卢西奥和胡安的关门防守。

至于击败巴西？主流舆论普遍认为那不过是痴人说梦。2006年的这支巴西队被西方媒体冠以“魔幻四重奏”（Ronaldo,Ronaldinho, Kaká, Adriano）的美誉，是整个德国世界杯期间毫无争议的最大夺冠热门。

飞机降落在柏林泰格尔机场时，舷窗外飘着轻微的细雨。

克罗地亚队专机降落的区域早已聚集了大批驻守的德国和克罗地亚记者。走出舱门的那一刻，微凉的柏林晚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机场跑道上航空煤油的味道。

在接机大厅和酒店门口，几十名身穿红白棋盘格球衣的旅德克罗地亚移民举着国旗高声呼喊着老将们的名字。科瓦奇兄弟和普尔绍走在最前面，神情严肃地向人群挥手；洛夫罗与莫德里奇则提着各自的提包，安静地跟在队伍末尾。

抵达喜来登酒店并完成入住后，球队只有短暂的半小时收拾时间。莫德里奇和洛夫罗被分在同一个双人间。

莫德里奇一进房间就熟练地拆开行李箱，将两双球鞋拿出来放在通风处，随后解下脚踝上的薄扎带，走到窗前看了看下面喧闹的街景；洛夫罗则把米兰医疗组定制的那盒碳纤维护腿板放在床头，将训练服整理得整整齐齐。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换上洗得发干净的休息服，按时前往酒店地下室的临时按摩理疗室。老队医正在那里为几位主力老将进行肌肉放松。

莫德里奇找队医领了两卷防贴扎带和两瓶冰敷喷雾，随后和洛夫罗一起坐在角落的木椅上。

6月12日下午，也就是比赛前一天，克罗地亚队前往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进行了赛前踩场训练与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来自全球的数百名记者，长枪短炮几乎堵住了通道。老克拉尼查和队长尼科·科瓦奇坐在台上。面对巴西记者关于“如何防守小罗和卡卡”的尖锐提问，老科瓦奇的神色沉稳得像一块礁石：

“巴西是世界上最好的球队，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个人天赋。但足球从来不是一个人或者四个人的运动。克罗地亚有我们自己的纪律、身体和血性。我们尊重他们，但在90分钟里，我们不会给他们留出任何优雅表演的空间。”

而在混合采访区，几位年轻替补同样没能逃过记者们的追问。当一位意大利《Gazzetta dello Sport》（粉色体育报）的记者在人群中认出洛夫罗，并将麦克风递到他面前，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拒绝蓝衣军团（Azzurri）的征召，是因为您与里皮教练之间存在分歧，还是因为在米兰内洛与俱乐部里的意大利国脚们有矛盾？”

周围的镜头和录音笔瞬间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这个问题极其阴险，不仅戳中了克罗地亚与意大利关于他归属权的敏感舆论，还试图引导出豪门更衣室不和的丑闻。

洛夫罗站得笔直，脊背维持着毫无挑剔的优雅与挺拔。他苍白的面容在聚光灯下没有丝毫慌乱，用极其标准且流利的意大利语平稳地回答道：

“这与里皮先生或者我的米兰队友没有任何关系。里皮先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大师，而马尔蒂尼队长和更衣室里的每一位意大利前辈，在米兰内洛都给予了我无微不至的关照与教导。

我选择克罗地亚，原因极其简单——因为我是克罗地亚人。我的血脉、我的家人，以及我对足球最原始的记忆，都与这身棋盘格战袍紧密相连。这里是世界杯，虽然我们首战就将对战巴西，但克罗地亚不是为了当观众而来到柏林的。”

他想不出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索性闭嘴。说了太多场面话，这让洛夫罗有些不适。

踩场训练结束后，球员们陆续回到更衣室更换装备。

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的更衣室里弥漫着浓烈的肌腱膏、冷冻喷雾与汗水混合的气味。老将们大多话不多，普尔绍正坐在凳子上用厚厚的绷带一层层缠紧自己带伤的膝盖，刺啦刺啦的拉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图多尔靠在柜门边，眼神凶狠地擦拭着自己的战靴；科瓦奇兄弟则在低声与助理教练核对明晚防守角球时的盯人分配。

洛夫罗坐在更衣室角落的长椅上，正弯下腰极其仔细地调整着袜子里的护腿板位置。

“你不紧张吗？”

莫德里奇在他身旁坐下，手里拿着一瓶电解质饮料，眼神投向更衣室中央那块画满了红蓝标记的战术板。战术板最顶端，“Kaká”和“Ronaldinho”两个名字被老克拉尼查用红笔重重圈起。

“当然。哦，虽然这让人有些不可置信，但这的确是我第一次代表一个国家参加比赛。”洛夫罗拉平袜套，把那两块轻便的碳纤维护腿板塞进小腿前侧。

“我以为在圣西罗面对几万人时你早就习惯了。”莫德里奇抠开饮料瓶盖，咽下一口电解质水，“这不一样，对吧？”

“是的，这不一样。”

洛夫罗扣好球鞋的魔术贴，直起身子，“在米兰，我更多时候只是在板凳上看球，或者在比赛大局已定时上去踢个二十分钟。因为肌肉和体能数据的报告，医疗组从来不敢让我连续首发。老实说，如果不是这个赛季在米兰一线队那几次替补出场表现还算凑巧，再加上刚随队拿了欧冠冠军，无论是蓝衣军团还是克罗地亚，都不可能把目光放在我这样一个‘半成品’身上。两边同时来征召时，我甚至觉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意外。”

莫德里奇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戏谑，多了一丝感同身受的笃定。

“没有什么意外，洛夫罗。”莫德里奇用瓶盖轻敲着腿侧，“你在欧冠替补上场时的那几次传球，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至于出场时间……哼，我在2001年第一次穿上克罗地亚U15球衣的时候，身材比你现在还要瘦弱得多。那时候所有教练都跟我说，‘卢卡，你太矮了，太单薄了，你在对抗里会被人碾碎’。后来我被租借到波黑联赛（Zrinjski Mostar），在那里，球场就像是泥泞的战场，后卫们会冲着你的脚踝和膝盖来。”

“但你挺过来了，还拿了联赛最佳。”

“是啊，挺过来了。”莫德里奇低头笑了笑，眼神里落下一片温和而坚韧的阴影，“在莫斯塔尔（Zrinjski Mostar），如果你学不会在防守队员铲断你的骨头前把球传出去，或者学不会在被撞倒后立刻爬起来，你根本活不下来。后来去国际萨普雷希奇（Inter Zaprešić），再回到萨格勒布迪纳摩，每一个阶梯都有人跟我说‘卢卡，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莫德里奇顿了顿，回忆起自己各级梯队的漫长历程：

“从U15到U21，我代表克罗地亚踢了三十多场青年队比赛，一路从泥泞的客场踢到萨格勒布迪纳摩。今年3月在巴塞尔面对阿根廷，老克拉尼查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样。但只要你踩上那块草皮，听到几万人唱起《Lijepa li si》，那些关于身体数据、关于外界质疑的声音就全都没了。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脚下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洛夫罗安静地听着。莫德里奇这种从底层联赛一点点杀出来的野性与坚韧，恰好填补了他一直以来在形而上的秩序中所缺失的血肉感。

就在这时，挂在衣柜里的外套口袋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在这个时间点，知道他个人私密号码的人屈指可数。洛夫罗拿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保罗·马尔蒂尼”。

他向莫德里奇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淋浴间旁，按下了接听键：“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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