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的食堂二楼永远是最拥挤的地方。

向晚端着餐盘绕过排队最长的那几个窗口，在一个人相对少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她选了背对人群的位置，这样她就不用看到太多人的脸——准确地说，是不用看清楚那些脸。

但她还是能看到。

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的毛病。不是病，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东西。她走进一个房间，目光扫过一圈，所有人的脸就像被相机拍下来一样存进了她的记忆里。她不想记，但她控制不住。

小时候她以为每个人都这样。后来她发现不是。

她记得幼儿园小班全班二十三个小朋友的名字和座位顺序，记得小学一年级班主任戴过什么样的耳环，记得初中同桌每一支笔的颜色排列方式。这些信息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它们只是自动地涌进来，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她没办法关掉这个开关，因为她根本找不到开关在哪里。

向晚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和一份紫菜蛋花汤。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十五下，咽下去。

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管吃什么，每一口都嚼十五下再咽。不是因为养生，也不是因为减肥，只是因为这样能让吃饭这件事变成一个可以被控制的程序。程序让她安心。程序不会出错。

她戴上耳机，点开一首纯音乐，把音量调到刚好能盖过人声但又不至于听不到周围动静的程度。然后她开始吃饭，目光落在餐盘的左上角，那里有一粒米饭，她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把它夹起来吃掉。

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是谁——中文系的李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左胸口袋上别了一支钢笔，他打了三个菜：番茄炒蛋、红烧肉、清炒小白菜。她也不需要转头就知道右边第三桌坐的是谁——体院的两个男生，一个穿黑色短袖，一个穿白色短袖，他们在讨论上周的篮球赛，黑衣服的说“那个三分球要不是被挡了肯定进”，白衣服的说“你就是菜”。她还知道食堂阿姨今天换了新的围裙，蓝色格纹的，左口袋上沾了一滴酱油。

她也不想记住这些。但她记住了。

向晚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十五下，咽下去。然后又夹起一块，嚼了十五下，咽下去。整个过程机械而精确，像是被编程好的机器人。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

不是叫名字，是那种“诶”的招呼声。向晚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温以宁端着一个餐盘站在她面前，餐盘上只有一小碗汤和一碟几乎没动过的青菜。温以宁穿着那件她常穿的浅灰色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被拽到了食堂。

“你怎么每次都一个人吃？”温以宁说着，也不等向晚回答，就直接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向晚差点被嘴里的米饭呛到。

她认识温以宁。同一个学院，大课经常坐前后排，但她从没和对方说过话。准确地说，她从没和任何人主动说过话，除非被点名回答问题。她在学校里的人际交往半径基本为零，室友跟她说话她会回，但也仅限于此。她不是讨厌别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说话这件事对她来说太难了——她要在短时间内判断对方的语气、表情、意图，然后给出一个合适的回应。这个过程对她来说就像让普通人徒手解一道高数题，不是做不到，但很累。

而温以宁是那种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人。温以宁说话太快了，思维跳跃太大了，上一秒还在说A下一秒就已经跳到C了，中间省略了B，但温以宁默认全世界都能跟上她的节奏。向晚跟不上。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跟上。

“我……”向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以宁已经把筷子拆开了，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然后放下了筷子。她看起来对这顿饭的质量很不满意，但她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她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向晚，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更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向晚研究了一遍，现在只是在验证某些结论。

“你叫向晚对吧？”温以宁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上学期的普通心理学你考了年级第三。”

向晚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点了点头。她确实考了年级第三，但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考试对她来说是容易的——背书、理解概念、做选择题，这些都是有规则可循的事情。有规则的事情她就能做好。真正难的是那些没有规则的事情，比如和人说话。

“你知道我们社团吗？”温以宁又问。

向晚又点了点头。她知道。犯罪心理学兴趣小组，她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过那张招新海报，贴在男厕所门口，位置很微妙，但她还是看到了。她甚至记住了海报上写的活动时间和地点——周三晚七点，旧教学楼305。她还记住了海报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折痕，像是被谁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没去过。

“我们社团缺一个人。”温以宁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不来？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向晚愣住了。

她看着温以宁，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某种意图——是开玩笑？是客套？还是别的什么？但温以宁的表情很坦然，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真的只是在发出一个普通的邀请。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常见的试探或者怜悯，只有一种笃定，好像她已经确定了向晚会答应。

向晚垂下眼睛，盯着自己餐盘里还剩一半的饭。

她犹豫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温以宁可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久到她碗里的排骨已经彻底凉透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在分析温以宁为什么会来找她，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现在。但她分析不出来。温以宁这个人她看不透，就像一本没有目录的书，你不知道翻到哪一页才会看到答案。

然后她问了一句：“需要发言吗？”

温以宁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笑，眼角都弯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一副“我什么都看穿了”的表情，笑起来的时候反而显得有点孩子气。

“不用。”她说，“你只需要记住你看到的东西。”

向晚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

她低下头，想了大概十秒钟。

这是一个决定。她知道一旦答应了，很多事情就会改变。她习惯了躲在人群后面，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了做一个透明人。但如果加入了社团，她就不能再透明了。她会被人记住，被人注视，被人期待。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但温以宁说“不用说话”。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扇一直锁着的门。

“……好。”她说。

温以宁站起来，端起她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饭，冲向晚摆了摆手：“那就这么定了。周三晚上七点，旧教学楼305，别迟到。”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你要是不知道路的话，我可以来接你。”

“我知道路。”向晚说。

温以宁挑了挑眉，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就融入了人群之中，灰白色的风衣在人流里若隐若现，几秒钟后就消失在了食堂门口的方向。

向晚坐在原位，看着温以宁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不喜欢说话。她不喜欢被别人注意到。她活了十九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读完大学，找一份不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然后一个人过完这辈子。她甚至想过毕业后去考一个偏远地区的图书馆管理员，每天和书待在一起，不用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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