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姜未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仰头看着七层的楼顶。天台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模糊,像一块灰色的方形补丁贴在深蓝色的天空上。距离林柚坠楼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但楼下的地面已经被清洗过了,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花坛边上几片被踩碎的三叶草,还保持着某种凌乱的姿态。
“走了。”
宋知渺从她身边走过,步子很快。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起来像个正要干坏事的人。事实上也确实差不多。
“你确定能上去?”姜未压低声音问。
“昨晚我绕着这栋楼走了三圈。”宋知渺头也不回,“正门的楼梯口有锁,但侧面消防通道有一扇通风窗,螺丝松了,能撬开。”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时候我爸在工地干活,我跟着他学会了看结构。”宋知渺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我只会打架?”
姜未没再接话。她跟在宋知渺身后,绕过宿舍楼的正门,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路拐到了楼的侧面。这边的光线更暗,墙壁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红色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脚下的水泥路面有些开裂,缝隙里长出细细的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宋知渺停在一扇大约一米高的铁窗前。窗户用一根插销锁着,但插销明显变形了,露出一道缝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银色的,刀刃很薄——刀尖插进缝隙里,轻轻一别。咔哒一声,插销弹开了,声音在安静的墙角里格外清脆。
“你先上。”宋知渺拉开窗户,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姜未咬了咬牙,弯腰钻了进去。通风管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弓着身子通过,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她摸黑往前爬了几步,手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是一架垂直的铁梯,触手冰凉,像冬天摸到水管的感觉。
“往上。”宋知渺在她身后说,声音被狭窄的空间压缩得有些发闷。
姜未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铁梯的第一根横杆。
她讨厌高处。不是恐高,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站在高处的时候,她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知道跳下去是什么感觉。她知道这在心理学上有个术语,叫“高处现象”,是一种常见的认知偏差,不代表真的有自杀倾向。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站在高处,她还是会被那种荒谬的念头攫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轻轻推她。
所以她尽量不上高楼。
但今天必须上。
铁梯一共十二级,她一级一级往上爬,手掌心全是汗。每一级横杆都被无数人踩过,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她的手指握上去有些打滑。头顶的出口是一块圆形铁盖,锈迹斑斑,边缘积了一层黑色的污垢。她用力向上推了一下,铁盖纹丝不动。
“拧的。”宋知渺在下面提醒,声音从黑暗里传上来,“顺时针是锁紧。”
姜未试了试逆时针,果然动了。铁盖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一圈一圈地旋开,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机械装置被唤醒。傍晚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把铁盖完全推开,爬了出去。
天台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大约两百平米的水泥地面,四周是1.2米高的铁质护栏,漆着白色的防锈漆,但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像皮肤上结痂的伤口。东北角立着一个水箱,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贴着“饮用水箱”的标识牌,西南角有几根废弃的天线杆,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空旷得像一个被遗忘的舞台,风是唯一的观众。
宋知渺紧跟着爬了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顾四周:“就这儿。”
姜未没有急着走动。她站在出口旁边,先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然后才开始观察。这是她习惯的方式——先稳住自己,再看世界。
天台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灰尘分布均匀,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也没有大面积的擦拭痕迹。如果林柚是被人强行拖到护栏边的,地面上应该留下鞋跟的划痕或者身体拖行的痕迹。但这里没有。至少在这片区域没有。
“你看这边。”宋知渺已经走到了护栏边,蹲在东南角的位置,朝她招手,声音压得很低。
姜未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宋知渺指着护栏外侧的一处刮痕:“你看这个。”
姜未眯起眼睛。护栏大约1.2米高,由横向的铁栏和纵向的立柱组成。在距离地面大约九十厘米的位置,有一道大约十厘米长的白色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蹭过,露出了底下的金属本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姜未问。
“鞋底。”宋知渺说,语气笃定,“你看这个方向——刮痕是从外往内的,不是从内往外。”
姜未顺着她的手指仔细看。刮痕的边缘有明显的方向性:外侧的漆面剥落得更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刮过一道,越往内侧越浅,最终消失在铁栏的中段。这意味着施加力量的方向是由外向内的——有什么东西从外侧踩上护栏,然后滑向了内侧。
“如果她是自己翻过去的,鞋印应该是朝外的。”宋知渺说,手指悬停在刮痕上方,没有触碰它,“她要翻出去,脚尖发力,鞋底会从内向外蹭。但这个痕迹,像是有人从外面踩上来过。”
姜未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能感觉到血液涌向耳膜,心跳声在安静的黄昏里变得格外清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理智去分析每一种可能性。
“也可能是她跨坐上去的时候蹭到的。”她说,“她先翻过一条腿,骑在护栏上,然后再翻另一条腿。在这个过程中,鞋底可能会从外向内蹭到铁栏。”
“有可能。”宋知渺点头,但她显然没有被说服,“但还有另一个问题——她没有恐高症吗?”
姜未愣了一下。
“我打听过了。”宋知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林柚大一的时候上过攀岩课,第一次上课就下来了,说自己恐高,之后再也没有去过。一个恐高的人,会在大半夜爬上七楼天台,翻过1.2米的护栏跳下去吗?”
姜未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严重的恐高症患者在接近高处边缘时会触发强烈的生理反应——心率飙升、出汗、眩晕、肌肉僵硬,甚至会出现惊恐发作。在这种状态下,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完成“翻越1.2米护栏”这种需要协调性和力量的复杂动作。就好像让一个怕水的人在没有救生员的情况下跳进深水池——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克服的本能太强了。
除非她的恐高症没有那么严重。除非她当时处于一种极度解离的状态,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已经麻木了。除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知渺说,“‘也可能’‘除非’‘不一定’。但你看看这个。”
她走到护栏的另一侧,蹲下来,指了指护栏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
姜未跟着看过去。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如果不是宋知渺指出来,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道痕迹大约十五厘米长,平行于地面,表面有一层细微的毛糙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把原本光滑的漆面磨成了哑光的质地。
“这是什么?”姜未问。
“我不知道。”宋知渺坦诚地说,眉头微微皱起,“但它和上面那个刮痕不一样。上面的刮痕是一次性的冲击造成的,但这个——”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动作很小心,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像是长期磨损。”
姜未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凑近了看。在强光照射下,那道痕迹的细节更加清晰了:它不是单纯的刮擦,表面附着了一些微小的纤维,白色的,在光线下反着微弱的光,像是布料磨出来的碎屑。而且痕迹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浅变化——中间最深,两端渐浅,符合“来回摩擦”的特征。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护栏,一根绳子或者布条绑在护栏底部的横杆上,随着身体的晃动,绳子和铁栏之间产生了持续的摩擦……一下,两下,很多下,直到漆面被磨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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