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北平,春秋园。
微微欠身虚鞠一躬,兰圣宛放下鼓签,迈步往后台走。“入相”的帘子撩起又放下,带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风。
紧绷的发丝缓和下来,湿濡濡地贴在脑门上,黏得难受。她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侧耳听台下的动静。
除了稀稀拉拉的几下掌声——此刻也尽数消停了,就只剩嗑瓜子的喀嚓声和茶杯磕到桌子的咣啷声。
不必返场,这是兰圣宛习以为常的事,而她也不甚在意,面沉似水地转身朝里屋走,边走边解身上那件线衫的扣子。
旁边一个青衣少年紧跑两步到她跟前,眼角飞入眉梢,一副机灵相:“宛姐姐,我来吧!”
少年叫孔苹,十五六岁,去年刚拜了师父踏上艺途,平日都在园子里伺候。
“你忙你的。”兰圣宛客气地摆了摆手。
她有着十足的谦和,更鲜少疾言厉色,却没来由地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疏。为着这点,面上人人敬她,背地里却都有些畏惧于她。
这怕与敬,还来源于她的家传和身世。
兰家往上倒四辈,全是唱大鼓的,得祖上荫庇,兰圣宛的辈分足比同龄人高出两头去。
辈分师承在曲艺行当何其紧要,这些年,随着老先生洒泪仙逝,兰圣宛这一辈便只余零星数粒了,现如今还登台献艺的,竟独剩她这位“师祖”。
兰圣宛许是天生用惯了这身份,颇有些不以为意,可别人容不得她这么想。因着血缘加持,她的一点人情淡薄,在众人眼中便成了浑然天成的孤傲。
谢绝了孔苹的好意,她这厢已将脱下的线衫搭在手臂上,露出里面朱墨的旗袍和上头的兰花绣样来。
“小苹子,今儿练功了么?”她脚下不停,手里也没闲着,问话的当口就要把线衫叠好了。
孔苹一路紧跟,不等话音落地便抢道:“宛姐姐,我今儿光《剑阁闻铃》就练了仨钟头呢!”她嘴角一提,露出一口齐整的大白牙,“可有几个气口拿不准,师父不在家,还没问过她。”
这孩子年纪小,只觉得兰圣宛是个未语先笑的谦谦君子,不明白众人怕从何来,甚而敢越了规矩,时时以“姐姐”称之。
兰圣宛闻言脚步一顿,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她:“你师父出门几日了?”
孔苹一点儿不含糊:“满打满算,今儿第七天了。”
孔苹的师父是兰圣宛的弦师,艺名吕繁吉,师从“弦圣”吕从涛。
吕繁吉是吕老太太打护城河边捡来的,又一手带大,外人瞧着跟亲娘俩似的。她随师父姓,名也是师父给起的,至于本名叫什么,现在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上礼拜吕繁吉跟园子经理告假,说要去保定找人,六日方归,话刚撂地就动了身。
兰圣宛没来得及问清缘由,本就心内惴惴,此刻她逾期未归,不免又添心焦。
“你多留神,”她边推门边嘱咐孔苹,“保定那边该来消息了,信到了立马给我回话。”
“您放心,我琢磨着邮差晚傍晌才来,干脆我明天一早奔邮局。”
接过应承,兰圣宛又嘱咐两句,随即打发孔苹回了家,独自在屋里踱步。
她先捧起茶浸了浸嗓子,又撑着扶手往圈椅里靠,很快便有了困意。
现下不是睡觉的时候,她强打精神,努力回想吕繁吉临走时的情景,却没等想出个所以然,一片掀翻房顶的叫好声震到后台,春秋园的空气凝结起来。
她清醒了七八分,围起貂领大衣,推门往风雪中走去。
外头寒风清冽,大地冻得生硬,沿街的铺面早已上了板,贩夫们却迟迟不肯摘幌子。
几个拒付文人围聚在茶馆的暖炉旁闲侃,凑近一听,竟是在笑话白天瞧见的西洋士兵。
一支驼队冒着白气走过,整条街叮铃作响,冷则冷矣,却有些非凡的热闹。
兰圣宛避开这一切,穿过泥泞的大街,绕到了圣若瑟堂门前的广场上。
天寒地冻的,这里依旧聚集着一些下了工的教众,正在祈盼教堂晚上九时的钟声,还不断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翻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表,差两分九点。不知怎的,兰圣宛忽然诞生了一种奇异的好奇心,便也站在原地等候起来。
钟声如期而至,好似在暗夜中呜咽一般。
它定是被肮脏的雪水浸透了,才会这样凝滞沉重。她这样想,便也这样自嘲了一下。
很快兴致缺缺。她穿过嘈杂的人群,踏着覆盖了雪后被人践踏得泥泞一片的草地,奋勇地朝北平的边缘走去,似乎要去追寻一个模糊的目标。
除了青年的内心起伏不定,这算得上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
古城的一切都是腐朽的,岁月的深痕镂刻在几百年前的石壁上,细细抚过,留下一手难除的灰烬,还有满脚粘腻的青苔。
天太黑了,月亮已经爬了起来,映射在斑驳的万物上,模糊了一切轮廓。
玉峰塔的尖折了一点,却还想刺破黑暗,便只能尽力去够。檐角的四个风铃只剩了两个,此刻在风雪中飘摇着,可怜可爱。
兰圣宛一心向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天亮之前,保定暴动的消息,就会被这场风雪裹挟至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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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东方还没亮透,北平城外已陷入了人心惶惶的泥淖。
寒冷与湿气交混,晨光共暗色迷离,这正是谣言的理想培养皿。
约摸五点光景,月牙尚于西天悬挂,整个兰公馆已是灯火如晖了。
管事的金妈在敲兰圣宛的房门,砰砰两声,无人应答,复敲,仍无回应,便只好推门进去。
床铺一如她早上打扫完时那般工整——兰圣宛竟是彻夜未归。
这在兰公馆是很新鲜的事,都知道兰大小姐性子淡,鲜少扎堆儿应酬,除却演出,恨不能日日扎在房中不出来。
她断无别处可去,这是人人皆可料定的事实,如此,想必是出事了。
金妈心里一慌,顿时没了主意。
老爷兰广惟刚被治安总长齐协元派来的车接走,说什么临时政府新立,诸多协议等着签署,亟需顾问。
此前他拿自己是前朝旧臣为由推脱了三四次,谁料这齐大总长竟堵上门来,说如今天下大乱,哪还顾不上避讳谁是哪朝的官。
想到北平让日本人攥在手里,往日里拥兵自重的军阀余孽一个个患上了软骨头病,兰广惟到底舍不下家国情怀,决定硬着头皮走这一遭。
他这一走,公馆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院子里那帮警察该怎么应付呢?金妈迟疑着往楼下踱,试图立刻想到什么可靠的帮手。
方才那帮人一窝蜂似的就要往里冲,被家里人合力拦在了门外,这会儿两边大眼瞪小眼的,谁也不肯善罢甘休。
金妈往外一瞧,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挡在所有人前头的,怎么是兰飞鸣那个小萝卜头?
不行不行,这么个半大丫头,能有几斤几两?得赶紧叫人来。
她绞尽脑汁,兜了个弯,忽然想到家里的姑奶奶,叫兰约佩的。
兰约佩是兰广惟之女,兰圣宛的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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