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蒸雾绕的保定站出来,兰圣宛一时有点分不清南北。
孔苹说了帮她查信儿,前脚刚说完,后脚她就鬼使神差地坐上了来保定的火车。
她也不知道吕繁吉人在什么地方,就是觉得自己在北平待着不是事儿,就那么没着没落地干等着,不如来保定撞撞运气。
保定的风比北平更紧些,兰圣宛嫌大衣不够厚,干脆抄起手走。
跟她同方向的人不多,刚才在车上检票的时候,看她是往保定去的,补票员还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她座位对过儿是一对穿制服的男学生,从他们嘴里,她知道保定不太平了,有钱人家都往北平跑,也有去上海、广州的,更多的人没有别的去处,只好窝在家里不敢出门。
看他们聊得群情激愤,兰圣宛难得地插了一句嘴:“照你们这么说,想在保定找人是很难了?”
两个小伙子静下来看她,简直不能信似的:“小姐,您要找人?”
兰圣宛点点头。
“这日子口儿,您还找人?什么人呢?”
他们满怀关切的发问像一把小刀子,带着锋利的双刃,在兰圣宛手背上轻轻剌开一道口子,又缓缓地灌进一股滚热的液体。
她信口说:“我的妹妹。”
“您妹妹是学生吗?学校这会儿禁严,想必很好找,要是出了学校,那就好比茫茫大海寻针,真好比痴人说梦了。”
他们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但语气十分真诚。
兰圣宛不再搭话,好容易聚起来的一团热气渐渐消散了一大半。
此刻她正往吕家集赶。
吕从涛在那儿有一处小院子,兰圣宛来一趟保定,没有不拜会老太太的道理,何况吕繁吉。
虽说外头乱糟糟的,但洋车夫们不敢不抵着命拉活儿。
兰圣宛拦下一辆,车十分旧,车夫十分老,二者都啪嗒啪嗒的,朝前溜着。
她有点心焦,既怕师傅拉得太费力,也怕车半截坏了,把她搁这儿。好在一路未生枝节,吕家集就在眼前了。
她跳下车来,见那车夫狠狠直起腰,整顿歪斜在身上的衣服们,而它们不予理会,翘边的还在翘边,起褶的依旧起褶。
好在车夫并不打算跟这些死物计较,接过兰圣宛递来的钱,拉着那样浑身叫唤的车,很快就消失在了暗夜的尽头。
-
北平,兰公馆。
兰飞鸣揪着金妈的袖子问个没完,而金妈顾着给她热饭,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应承着。
这会儿东方已经泛了白,后院里管家领着一帮人忙前忙后,大家都肩挑手提,不动声色。
兰飞鸣见金妈不理她,开始愈发卖力地表演。
她扒着窗玻璃,往上头哈了一口气,又哧哧地用袖口抹了两把,像个刚落生的小狗崽子,浑身往外散着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气。
“金妈金妈你快来呀,丁叔叔她们好像蚂蚁搬家啊!”
金妈抬头笑了笑,依旧没答话。
兰飞鸣者,兰圣宛之妹也。
当然了,从她不受待见的程度可见,她的出身绝不是十分高贵的。
事实上她的母亲并不是兰太太,而是兰圣宛父亲兰束仪的一个同门师妹。
师妹早亡,兰束仪发了慈悲,把她过继了来,接在兰圣宛之后,人前都管她叫二小姐。
倘若叫兰飞鸣听到兰圣宛称吕繁吉作“妹妹”,她势必要刨根究底一番:
圣宛大姐还有一个妹妹?哪儿来的妹妹?她跟我一边儿大吗?怎么大姐瞒着我呀?她人怎么样?好相处吗?她有一天也来家住吗?那……那……
她还有好多疑惑没有解开,但是一想到“姐妹三人”听起来是那么圆满,想必也能释怀。
后来兰束仪撒手人寰,这孩子更少人教养疼爱,时不时地被人调戏,逐渐生出寄人篱下之感。
兰圣宛为人亲厚,待谁都有礼有节,她并不十分爱这个妹妹,但妹妹十分爱她。
她去园子演出,这孩子一下学就跑着去看,然后姐儿俩一道回家,路上再嚷嚷着买根冰糖葫芦吃。
她是兰圣宛的小催巴,不是别人封的,而是她自愿认领的。催巴儿怎么了,是姐姐的催巴儿。
可是这回,兰圣宛一晚上没回家,她们失联了一晚上,这尚属头一遭。
思及此,兰飞鸣再顾不上看什么蚂蚁搬家,又开始絮叨起来。
金妈无法,只好招呼她坐下喝粥,才刚转身,厨房的白墙上唰地亮起一片,紧接着轰隆一声——
兰飞鸣赶忙往外瞧,丁管家一行人不动了,都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
金妈也凑到窗跟前看,没过一会儿,兰约佩也来了。
她已经劝走了警察局的人,那个领头的叫徐图之,在北平城拜高踩低这一行列可谓有名有姓,此番前来,无非是想借窝藏逆贼的由头挑起点事端。
放在平时,他不大敢冒犯兰家,可他新近攀上了齐协元的高枝,在情报处混了个差事,此时正是得意的时候。
什么叫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便是最典型的写照了。
最难缠的人往往最好打发,只需要自降身段,跟他称兄道弟起来,便足以令其飘飘然,再许以一丝好处,他能随时调转枪头为你卖命。
这种事,放眼整个兰公馆,非兰约佩而不能办。金妈暗暗庆幸拜佛找对了庙门。
刚才的动静不是别的,正是枪炮声。
保定一声枪响,全华北都不能独善其身。
兰圣宛身处漩涡中心,还没有全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而只是一心想要往前走。
这是她第二次来吕家集,上回是前年,她跟吕繁吉一块儿,提溜着七八个点心匣子,来给老太太祝寿。
兰圣宛家里人丁稀薄,帮忙儿的比主家更多,她吃喝不愁地度过这些年,尚没有体会过阖家欢乐。
这次吕繁吉带她来领教了,在吕家集,在吕从涛的五十八岁寿宴上。
吕家同样得没有人,但老太太热情似火,意思要招呼左右亲朋、门口修脚的、卖早点的、老裁缝带她的小学徒、对门书铺的青年掌柜都来凑凑热闹。
吕繁吉帮着张罗,大家纷纷响应,此刻已云集在吕家小院里了。
这天吕繁吉拣了件素净的旗袍穿着,浑身有点不得劲。
兰圣宛在来的路上打趣她:“演出不也穿这身儿吗,怎么下了台就跟人变了猴儿似的,你瞅瞅,抓耳挠腮的。”
吕繁吉顾不上还嘴,她混惯了,怎么打扮都装不出文士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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