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晌午,兰广惟才得以脱身。
路上碰见几位旧相识,打过招呼,大家都郁郁地说不出话,只好告了辞各自回家。
北平的冬天不别致,西风凛冽着,吹得人脸生疼。
好在今天是难得的响晴天,一阵风过,几只斑鸫呼啸着掠过干树枝,惹得人们争相抬头观望。
是没什么好说的,此刻语言是负累。
金妈事先知会过,兰广惟已知道兰约佩来过的事,也知道兰圣宛不见了,但此刻无暇顾及这许多。
保定危在旦夕,天津沦陷是迟早的事。
日本兵司令部肆无忌惮地大搞军事演习,处处骚扰挑衅,丝毫不隐藏它们攻击天津的计划。
兰公馆上下陷入不安,日日价有人过府问话,左不过是些逆贼、叛党之类的无稽之谈。
兰广惟不准家里人再提兰约佩的事,整日闷在书房暗自烦忧,连一日三餐都由金妈送入房中。
众人再难得见兰老爷一面了。
这天是农历十一月十八,兰圣宛离家的第八天。
她在保定绊住了脚,既无法上天津寻吕繁吉,暂时也回不了北平,便只得暂住在吕家集。
她尝试给家里去信,可邮电局已经贴出了“暂停私人业务办理”的告示。
信寄不出去,电报拍不了,电话打不通,托人捎口信自然也很难办。
全城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唯一的出口——保定站,这会儿也排满了配着枪的警察和官兵。
保定历来是军事重镇,近年来局势紧张,屯兵驻将也算是司空见惯的事,只是这样荷枪实弹的场面实在不多见,人人望而生畏,毛骨俱悚。
空气中弥漫着腥膻的血气,一点一点催化了冬晨的银雾。城市的轮廓还是完整的,然而正在变得模糊。
有的人仰头望向上苍,喃喃地说着:“打仗了,打仗了……”
有的人噤声不语,然而的确是打仗了。
吕从涛的堂侄在保定站当副站长,不知算身份特殊,还是话事人的纰漏,竟让他成了少数几类可以每日外出行动的人员之一,自然地,他家就成了吕家集的信息集散中心。
外头已经进入了酣战阶段,兰圣宛滞留在战争堡垒中,犹如一枚银币丢进大海,不加干涉的话只会一味沉沦下去。
她想方设法地借助浪头翻腾,以挽救自己仓皇而薄弱的生命。
每天都有高射炮的流弹飞进平民区,趁人不备砰地落地炸开。
那吱哟哟的啸叫像在调笑人的性命,先是无端地将天幕撕碎,再悠悠地撩拨人的神经。
无数神经末梢在寒风中簌簌飘动着,用红色填补着蓝色。
兰圣宛的双脚是无着落的,脑海里是空白的。吕从涛原本打算离开保定,家中没有置办米粮,因而她的肚子也是空的。
空,可怕的空,空空如也,空穴来风,她所感受到的恐怖分外真切。
飞机在顶上盘旋,那桨转得飞快,发出痛苦的滋滋声,像铁板上被炙烤的肉排做着最后的哀求。
兰圣宛渐渐没了主意,因为那营营声也挫进了她的灵魂深处,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地左右摇摆起来。
又是一阵轰鸣,全世界都暗了下来,似乎是两个小鬼不小心打落了幽门地府鬼门关的石门,把闷海愁山全都锁在了里面。
兰圣宛只道是没命了,竟滑稽地想到了“盖棺定论”。好吧,让别人去说我是什么样的人吧,正好不必去解释了。
谁知道她还活着,幽幽地睁开眼,只见满手的血,满地的玻璃屑,还有破碎的太阳影子。
她挣扎着爬起身来,去另一个房间找吕从涛。
吕从涛倒在地上,还有些意识。
兰圣宛想把她扶起来,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任由那溢血的额角在自己胳膊上蹭来蹭去,最后两个人瘫坐在地。
到了这地步,兰圣宛无比地祈盼吕繁吉能平安。她懊悔没有和她一起来保定,懊悔与之相关的一切。
她感觉自己有了两副身体,并且同时蒙受着双重的危险。子弹还没有打中她,但预判也许很快就会成真。
她若是死了,她的处境会不堪设想。她若只是受了伤,残废了,那她的处境将更坏。
她感觉自己的魂灵在攀爬一座高山,每走一程就需要做短暂的停歇。
山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崎岖,惨白的山麓冰凉幽寂,一片旗云飘在上面。
来不及走近细看,那云和太阳已经悠悠地流失在了山的背面,整片山麓埋在了幽暗的蓝色阴影里,等待着被暗夜吞噬。
她觉得自己无路可逃了,索性坐在地上,听候发落。
她拒绝一切思考,在这一刹那,她觉得死就死了,然而呼啸的子弹碎片只是扫过她的脸面,未曾伤及性命。
怎么?也许她的命还不该绝?
杀不死她,那她就要这样活下来。她便又去找那信息员,去探听生的信号。
“解不解禁,这两天就能见分晓。”信息员把围坐在身边的左邻右舍扫视了一番,接着阐述自己对时局的分析,“保定的好处已经捞完了,那日本人还能赖着不走?”
“既要走,怎么还轰炸个没完呢?”
“日本人是走了,中国人没说要走!”信息员用食指向上捅了捅空气,尖着嗓子发出一声怪笑。
人群被这笑声喝住了,一时之间不敢说话,只是交头接耳着。
这里是中国,中国人自然不会走。
乱中的保定比平时更具战略意义,日本人捂热了的窝子,多的是想继承的中国人。
他们也不救火,也不叫水,只是拿了想要的东西,拽回云步,转经山洞而去,就势取利而已。
兰圣宛听得真切,想得明白,不愿再作争论,默默退离了舆论中心。
如信息员所说,保定很快就迎来了解封之日。
兰圣宛和吕从涛连夜挤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伴随着呜咽的汽笛声和隆隆的轰鸣声,火车徐徐驶出了保定站。
乳白的蒸汽在寒夜中氤氲开来,车厢里起了一阵微不可闻的骚乱,仔细听,是心落回肚子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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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兰公馆。
腊八这天,兰广惟又叫车给接走了。
这回有了新名目,为维护统治,安抚人心,欲请各界名流在报上联名发表拥护临时政府的声明。
整座北平城透着沁入骨髓的寒气,白天家里锅炉出了故障,一时竟找不到人来修。
丁管家他们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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