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繁吉家在天坛根儿的一处大杂院里,胡同口就是孔苹家,现下吕从涛在这儿住着,日常起居都由孔苹照料。
这孩子勤快、机灵、懂规矩,每日估摸着吕从涛起床的时间,颠颠儿地送豆浆油条来。
吃罢早饭,娘儿俩就溜达着上陶然亭练功去,日复一日。
这天天刚擦黑,吕从涛便抱着一个木匣子去西屋找童铁匠。
铁匠一家刚吃过晚饭,桌上还散落着四五个碗碟没收拾,两个孩子,大的叫童大珠,二的叫童小珠,正绕着桌子腿追逐嬉闹。
铁匠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抱着膝盖瞧俩孩子玩儿,看吕从涛进来,忙让出一条凳子招呼她坐下。
铁匠媳妇闻声出来打招呼,然后拾掇了碗筷,领着俩孩子上院儿里玩去了。
吕从涛上了年纪,又走南闯北很有些见识,因此颇受院里人尊敬。虽说干的是下九流的行当,可这院儿里住的,哪个不是老爷太太驾前的欢喜虫呢,好赖是营生,讨口饭吃罢了。
因着这一层,大伙儿就自觉地抱着团取暖。
“怎么您?”铁匠看见吕从涛怀抱里揣着只木匣,眼尖地瞧出上头嵌着一副莲花铜面叶,黄澄澄的,跟新打的一样,“快请坐下说。”
“不赖吧?”吕从涛把匣子搁在童铁匠面前。
“不赖,不赖。”
铁匠细细打量,见那箱体一尺见方,黑黢黢的,认不得是什么木材,但摸着打滑,掂着有些分量,想必是很名贵的。
铁匠的眼睛钉在它的配饰上。
正面吊着四个牛鼻环,看着那么古趣十足,四个角也都拿铜包着,上头錾着图案,四个角四种图案。
再细看那副面页,原来上头还有雕工,深深浅浅的,浮动着一朵莲花。
“您这……”拿手拨拉了一下那上头的小锁,铁匠有点犯糊涂了。
“劳您架,把这套铜活起下来。”
“好好的东西,咱糟蹋它干嘛呀?”铁匠把匣子推到吕从涛面前,“有什么难处您说,咱一个院儿里住着,还能眼瞅着您犯难不成?”
“不是这么回事……”吕从涛觉得刚才的话唐突,正要解释,大珠小珠冲了进来。
原来外头飘起了雪花,俩孩子脸冻得通红,边搓边嚷。
铁匠上工的铺子离家老远,来回得有七八里地,最恨什么雨天雪天下霜天,走起路来费足了劲。
“去去去!”他生了烦,把孩子们轰到里屋火炕上去了。
铁匠媳妇端了一碟花生进来,不等吕从涛道谢,便又旋风似的绕进了厨房里。
铁匠给碟子上新添了一副筷子,连声说着“请吃”,然后凝视着面前的老人,等待她说些什么。
吕从涛的脸上凿着层层叠叠的沟壑,灰褐色的斑在脸颊上蔓延,平添了一些岁月的苦涩。
她新近受了炮火的连累,瞧着还算硬朗,但已像风干的沙地岩石,只剩些脆弱的风棱了。
兰圣宛请她去家里住,她说什么不肯给人添麻烦,孔苹十分勤谨,她也不愿事事支使人家。
说到吕繁吉,她是一颗心没有着落,既忧又怕。
“春秋园虽说关张了,可这地方得留着。孩子们都是在园子里长起来的,尤其繁吉,她赶明儿要是回来,不能连个去处也没有。我想现在要紧的是筹些钱,哪怕是备着呢,总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铁匠点着头,似乎在赞赏老人的义举,但他仍不明白:“园子里总有管事的,您何苦操心呢?”
“今时不同往日了,我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觉得事情麻烦得很……园子要真有保不住的那天,我也只能尽力救济,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铁匠有些震动,他感到害怕了,害怕丧钟为自己而鸣,害怕被命运的车轮倾轧,最害怕的,是人发了昏地自相残杀。
他答应了吕从涛的请求,把匣子收到了一边。
这时门帘掀起一角,孔苹走了进来。
原来前一天晌午祖孙二人约好了,说晚饭后去趟园子,现在已经到了时候。
吕从涛辞了童铁匠夫妇,和孔苹直走出了胡同口。
天已经黑得没边儿了,眼下年关将至,可大街上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此刻,只要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一切遗忘的事情就都能想起来了。
人们曾经在脚下的土地上感到了愉悦,可现在那种愉悦感已经消失殆尽。
天津叫日本人强占去了,战火烧到了家门口,北平还有几天囫囵日子好过?
赵经理是个惜命的人,没等月底就催促着把园子关了,收拾了包袱细软,一家四口往哈尔滨躲祸去了。
孔苹有些惆怅:“师父到现在都没来个信儿,您说她,她一个人在天津,她……”
“你别发愁,我想她吉人自有天相。”
祖孙原本一前一后走着,听了吕从涛这一句,孔苹登时眼里噙泪,答不上话来了。
她悄悄摩挲了脸,又一个箭步迈上前,跟吕从涛并肩而行。
“听赵经理说,园子钥匙现在归费元贞管,咱去了可以找她。”
吕从涛没有答话,二人相互揽着,越走越远了。
这个费元贞,是春秋园里管票房的,五十多岁的年纪,从前是南山学堂的教书先生,不知遭了什么变故,流落到戏园子来了。
听说她是本地人,有人深究过她的底细,最终一无所获。
此人看着文雅、忠厚,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春秋园虽说关张了,费元贞和两个管洒扫的小伙计还留在这儿没走,仨人一伙,就住在后院的一排矮房里,靠着些积蓄过日子。
吕从涛和孔苹是从南大街过来的,就要到园子门口的时候,正巧撞上打西边来的兰圣宛和兰飞鸣。
互相一打听,原来目标一致,都是为着跟费元贞打听事儿来的。
此时春秋园已经矗立在眼前。
抬头望去,两根一丈多高的木立柱上架起了一座小牌楼,匾额上镂刻着梅和竹的样子,但已经失色斑驳了,只剩匾心的“春秋园”三个大字还清晰可见。
这园子原是清初盐务巨贾费氏家族的府邸戏楼,时称“费园”,很是气派。
后来费家因贪污盐款被抄没了家产,戏楼也就收归公有。
这里面原先只有十张长桌,几十条凳,卖的是清茶,招揽的是平头百姓,连门前的土路上也只能吸引来小商小贩。
等到嘉庆年间,土路总算得到修缮,摇身变成了光洁的石板路,连两边的民房也被改造成了铺面房,整条街市从此热闹起来。
当时的园子经理很有头脑,他顺势扩大了戏楼的面积,在主舞台一侧增建了一个小戏台,请来些说评书、演杂耍、唱莲花落的在此驻演,又专门请人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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