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床榻上一坐一躺的影子糅合得缱绻。
窗外夜风骤起,卷着漫天落雪砸在雕花窗棂,簌簌声细密连绵,只是被厚重窗扇过滤,只剩极轻的碎响。
灯花偶尔噼啪炸开,冲淡了冬日带来的寒意,也掩盖了摄政王府常年盘踞的肃杀与冷寂。
闻鸣煦侧身坐在床沿,大红喜服早就被换成常穿的玄色,这种黑中带红的重色向来是皇家才能使用的,也彰显了皇权的张扬气势。
他沉沉的目光落到床上蜷缩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一身素白中衣,被厚实的锦被裹得严实,单薄的身躯陷在蓬松被褥里,起伏微弱的难以察觉,像是一阵微风就能吹散的残雪,毫无分量。
或许是房内暖意旺盛,也或许是因为身心放松,苍白的肌肤上晕开了一层浅淡的绯色,顺着脸颊蔓延到脖颈,直至看不见。
对苏春而言,自己的世界是一片虚无,即便是幼兽也有求生本能,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回答。
犹豫了许久,闻鸣煦才听到被子里传来微弱的声音:“王爷,我只是想活下去。”
闻鸣煦一怔,似乎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心中复杂万千。
先前他派人已经将这位苏家幼子里里外外都调查过一遍,当时只叹苏尚书不配为父,再多的却是没了。
世间的伤心人有那么多,他不可能每一个都去怜悯,这个小瞎子的去处他也早就想好。
待到事情结束,便将人改名换姓送走,最多再帮着找个照顾的侍从。
可当苏春朴素真挚的心愿摆在自己面前时,闻鸣煦心头无端涌上来一股怒意。
苏春不知道闻鸣煦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回答后这人便一直很沉默。
是自己说错话了吗?惹怒了他吗?
一时间苏春有些慌乱,撑着有些发软的胳膊坐起身来,摸索着想给闻鸣煦赔罪。
“王爷,是我说错话了...求王爷别将我送回去,行吗?”
他语气中带着颤抖和哀求,努力的想抓住闻鸣煦,但却摸不着方向。
这副样子倒是将闻鸣煦吓了一跳,赶忙把人扶稳,自己的大掌攥着一只小上许多的纤细手腕,这让他有一种对方一触即碎的错觉。
苏春真的太瘦了,可以说是瘦到皮包骨头,身上露出来的地方每根骨头都能透过皮肉看见,即使闻鸣煦再怎么见惯了生死,此刻也有些心软。
“不会将你送回去的,别怕。”
闻鸣煦柔着嗓子安慰道,苏春似乎有些害怕,双手握成拳,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王爷...是我失礼了。”
苏春抿着唇,没有人对死亡不害怕的,他知道如果自己被闻鸣煦送了回去,等待自己的只有死亡一条路。
不论如何,他都要留在这里。
闻鸣煦轻叹一声:“你既已经入我府,便不用担心会将你送回去,待到日后......”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现在就说。
苏春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如果贸然说出让他离开的话,恐怕又会激动。
苏府也是首京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这般对待家中幼子......
闻鸣煦收敛思绪,轻拍着苏春的后背:“没事的,安心在这边住着,时候也不早了,睡吧。”
苏春点了点头,又躺会了刚刚睡着的地方。
他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闻鸣煦也躺下了,呼吸声在自己耳边很清晰。
此刻,有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睡在自己身边,这让苏春感到新奇。
闻鸣煦好似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坏...给他的感觉也和以前在苏家的那些人不同。
是很沉稳的味道,苏春嗅着这股让人安心的气息沉沉睡去。
*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要晚一些,但闻鸣煦早已习惯了早起,所以在还未见天光时便睁开了双眼。
新衣裳早已备好放在一旁,他不习惯有人伺候,便起身换上新衣,又调息内力控制在和昨天一样的程度,这才转身看向熟睡着的苏春。
或许是房中太暖,苏春的小脸红扑扑的,下半张脸都躲在了锦被里,只露出一双安静闭着的双眸。
虽然苏春很瘦弱,但却掩盖不住好模样。
闻鸣煦想到之前调查到的苏小娘的画像,看起来是完美遗传了苏父和苏小娘优越的地方。
若是能再圆润一些,想必也是绝代风华。
闻鸣煦皱着眉打住自己脑海里的畅想,等到自己的大业成,苏春自然是要被送走的,只能说在自己府中时,定然不会亏待。
他抬步上前,想着把床边的汤婆子给拿走,不然会有些过热。
而就在他俯身看向苏春的时候,才惊觉不对。
苏春因为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先前还未发现异常,此刻凑近了些才觉得对方双颊红得有些不像话。
难道是房内温度过高?
闻鸣煦皱着剑眉伸手摸了一下苏春的额头,滚烫得吓人,这哪里是温度过高,这分明是发热了。
带着对苏春身子骨的无奈,闻鸣煦推开房门去唤小厮前来。
小厮领命快步离开,闻鸣煦赶忙又将门关严实,不让寒风钻进来有可趁之机。
他坐在床边,又摸了一下苏春的额头,确定了是在发热。
昨夜还好好的,怎么睡上一觉就发热了?
闻鸣煦也觉得奇怪,他活了二十多年发热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都集中在幼时或者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看来还得让人来调理一下苏春的身体才行。
等了没一会,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他们院中的积雪早就被小厮给清扫干净了,所以易行来的时候脚程也很快。
刚推开房门,他就瞧见闻鸣煦看了自己一眼,赶忙把门关严实,这才低声问道:“谁发热了?”
闻鸣煦稍微侧开一些身子,露出依旧安静缩在锦被里的少年,易行挑眉,他昨日吃喜酒时可是瞧见了这个新郎君。
生得漂亮,可惜太瘦,又是个瞎子,不过配闻鸣煦倒是绰绰有余。
“我来看看,你去让人备些冷水和布巾,先给他降温。”
闻鸣煦点点头,转身出门吩咐小厮抓紧准备,这才站在易行身旁看着他给苏春诊脉。
“脉象很弱啊...身体也太差了。”
都说医者仁心,易行自然也不例外。
他皱着眉叹气:“小郎君的身体底子太差了,我只能开些温补的药慢慢养,不过......”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落雪,低声道:“你想让他活着吗?”
闻鸣煦抱胸站在一旁,听到易行的问话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淡声道:“自然要活着,不然把刀子递给小皇帝来捅我们吗?”
“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数了。”
易行拿过纸笔,在上面唰唰写了一堆药方,随后唤进来一个小厮叮嘱:“去城东那家大药房抓,这个药方也带过去,他们会记王府的账。”
小厮连连应声,脚步匆忙的跑去抓药。
“小郎君的底子太差了,只能慢慢养,发热也不能用猛药,估计要吃几天亏。”
易行擦拭了一下自己的手,又给苏春擦了一下塞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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