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房里人满为患,汗味,甲醛味,混合着舞蹈袜闷出来的脚臭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激烈地翻滚,彭莉莉坐在地上,后背紧贴着墙,严谨保持着大概一厘米的距离,小暄和舞伴排练完,扑通一声坐到旁边道,“莉莉,刚才听朱团长说,下次咱们芭蕾舞团在国际舞蹈中心的演出,你要担当首舞啦。”
彭莉莉笑着弯起眉眼,语气不失得意,“那当然了,我是谁呀。”
纸壳箱里的矿泉水整齐放在门边,彭莉莉伸长手臂,刚要触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瓶盖,便有一只手先一步将那瓶水抽出来了。
邱朵惠拧开瓶盖,对着身旁的孔圆道,“咱们莉莉呀,从进了姑海芭蕾舞团开始,就一直特别努力,不仅是咱这几个群舞里最勤奋的,还是最会来事儿的,跟朱团长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了。”
孔圆抿嘴笑了笑,拨搂一下邱朵惠的胳膊,“那也是人家会说话会办事,不像我们嘴笨,还没有人托举,只能靠自己两条腿蹦。”
彭莉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站起来走到纸箱旁,从正中间抽出来一瓶水,仰面灌下去,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有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别太眼红,到时候出了后台,演出结束别忘了好好庆祝哈。”
邱朵惠和孔圆对视一眼,孔圆微微一笑,用右腿撞了下身侧女孩的肩膀道,“小暄呀,我看你也少跟莉莉在一起混,她这丫头心眼儿多着呢,别哪天自己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彭莉莉攥着瓶盖,对着孔圆的膝盖砸过去一个完美的抛物线,“你他妈干嘛呢?腿不老实就锯了,世界上多的是人想要你这条腿!”
邱朵惠不屑地切了声,拉着孔圆去别处休息了。
小暄拍了拍彭莉莉的腰,安慰道,“没事的莉莉,我是真为你感到高兴,其实团里大家都知道,你是靠自己当上这次主舞的,她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一直都觉得……”
“彭莉莉,彭莉莉在不在!外面有人找!”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不知从哪冒出来,扶住门框朝屋里大声吆喝,彭莉莉下意识欸了声,再一抬头,舞房里几乎所有人都将异样的目光笔直地投向自己,彭莉莉清了清嗓子,拍了下小暄的肩膀,挺起腰板化身湖水中轻快划过的天鹅,灵巧地走出大门。
赶到一楼大堂时,艾礼正被两个保安摁在光滑的瓷砖上摩擦,如同砧板上愤慨命运不公的鱼,死前还能扑腾两下,同时嘴里念念有词,对方的祖坟都被骂得冒了青烟。
“哎,快放开!那人是我弟!”
见此情形哪管得着什么仪态,彭莉莉两个阔步撵了上去,对着保安一通乱扒,该说不说,这姑娘手劲儿还真大,艾礼真让她硬生生给扒了出来,原本那张白皙的脸已经狼狈地挂上几道彩,额头和唇角洇出点点鲜红的血迹,瞧着属实不咋光荣。
彭莉莉拽起艾礼的胳膊,“我们出去说。”
临近太阳落山,阳光早不似上午那般毒辣,喷泉的水柱在空中错落地跳跃,泼洒出的水珠于漫天橘红中勾勒出一道鲜亮的彩虹,孩童的嬉笑在耳边此起彼伏,两人共坐靠近灌木的一把木椅,彭莉莉摸索一阵,掏出个手帕递给艾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艾礼接过手帕,摁着额角的伤口回忆道,“差不多一个星期了吧,其实也不是不想你知道,是不想彭盛川知道,你爸看我回来肯定又组饭局,然后展开批斗大会,才不想见他们呢。”
彭莉莉先是笑了会儿,再慢吞吞地说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呀,我记得你往常不都是,年底才回国?”
远处广场一戴着鸭舌帽的小男孩突然被石头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被他追的那个波点裙女孩见状折返回来,蹲在男孩旁边,一边拍他的脸一边哈哈大笑,艾礼看着那小孩,不自觉地跟着笑了两声,“这不是看彭女士大喜将至,我这唯一的儿子得有点儿表示,亲眼在婚礼上见证一下她的幸福么。”
男孩被女孩一拍反倒不哭了,两人一个趴在地上乐,一个蹲在地上乐,彭莉莉没接话,追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哎,你说这帮小孩都不认识,是怎么玩到一块的?”
艾礼切了声,把视线收回来,“还能为什么,其中一个傻呗。”
“两个都傻,”彭莉莉笑着给了艾礼一肘击,“不说这些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表姐我,要在今年七月末的姑海芭蕾舞团会演《吉赛尔》上,光荣担任首舞了!”
“真的?”艾礼一激动,不小心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当然,姑奶奶第一次主舞你就有幸看到,感谢老天爷赏你的这次机会吧!”彭莉莉趾高气昂地炫耀道。
女孩把男孩从地上拽起来,手拉手跑去了广场另一头。
艾礼和彭莉莉虽不是一个姓的亲姐弟,却比亲姐弟的关系要融洽得多,小时候彭媛管教严苛,禁止了一切电子设备的使用权限,艾礼就想方设法撺掇自己这位表姐来家中做客,大哥的孩子和自家儿子一起看电视,彭媛向来不好插手,也不好意思将彭莉莉撵出去,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艾礼确实跟着彭莉莉蹭了不少好处,但时间久了,在难免产生分歧,艾礼喜欢金融栏目,彭莉莉不理解,认为他装小大人,非要看舞蹈类栏目,艾礼也不懂,一群小人穿着奇装异服在屏幕里瞎蹦跶,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闹得凶时争执起来,免不了打架互殴,而艾礼一大男孩平心而论不管力气还是身量应该都占了绝大的优势,却总是败在彭莉莉一小姑娘的手底下,每回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从自己手里趾高气昂地抢走遥控器,次次如此,屡战屡败,属实是怪。
那时七岁的艾礼跟着彭莉莉,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诺夫娃表演的《天鹅湖》。
这位传说中的芭蕾大师舞蹈功底十分精湛,对节奏韵律的把握更是高超,芭蕾的纯洁和优雅在这位女士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如身披羽衣落入凡间的仙子,每到这时,艾礼就会看到彭莉莉激动地从沙发上跳下来,于电视机前情不自禁地模仿起美丽的天鹅。
彭莉莉学芭蕾的路其实没那么顺利,艾礼家的两位大人都从事艺术行业,自己作为儿子啥也不懂,就言听计从承蒙父母之意,说啥干啥,让练琴就练,让吹笛子就吹,但彭莉莉家不一样。
艾礼的舅妈许安宁年轻时在艺术方面颇有造诣,差一步就能踏上职业舞者的路,可惜造化弄人,最终还是阴差阳错从了政,母亲在女儿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时很是欣慰,没跟任何人商量,二话不说就把彭莉莉送进宏梦少年宫学习民族舞。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彭莉莉家这本,竟也在姓彭的人身上。
彭盛川对许安宁这一做法十分不满,垫层都铺到自家门口了,岂有临时变卦道路改线的道理,加之当时彭莉莉的文化课成绩斐然,两人没少为此展开口舌之争,谁也说服不了谁,那时的彭莉莉总跟自己哭诉,说你爸平时都让着姑姑,我爸可不是,每次和我妈一争就是一天,我真弄不懂,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争的呢?
艾礼也不懂,这玩意儿,到底有啥可争的?
想当初戏剧学院附属舞校招生,彭莉莉因为家里的关系直到开学七个月之久才踏入学校大门,后来听她说,当时舞校校长,也就是现如今姑海芭蕾舞团团长朱裳,多次给家里打电话做思想工作,认为莉莉无论得天独厚的臂展还是躯干比条件都十分难得,简直是为芭蕾而生,只要彭书记愿意,学校的大门始终愿意为她敞开。
以前的事零零散散,乱麻似的纠缠在一起,具体怎么发展的,彭莉莉怎么给自己转述的,艾礼通通抛之脑后了,唯有自己送彭莉莉去舞校寄宿的那天似在昨日。
这个女孩抱着厚重的床单被套站在铁栅栏门内,眼里藏着无数亮闪闪的星星,用最夸张的幅度朝自己挥舞手臂,笑得天真又残忍,彭莉莉能走到今天这步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今当上了首舞,更难想象背地里付出了多少心血,回国这么久,艾礼终于听到了一件打心底让自己高兴的事。
临近饭点,彭媛打来电话,告诉对方回家的时候顺便带条鲈鱼,艾礼满口答应,挂了电话,立刻咬牙切齿。
身边有现成的人不用,偏要使唤自己儿子,当真是亲妈,胳膊肘往外拐!
没工夫和彭莉莉接着叙旧,艾礼不得不再次骑上爱摩奔赴市场,以最不实惠的价格从温言软语的大婶那儿拿下了最小的鱼。
分明是故意的,艾礼装作不知道。
案板上的鱼死状惊恐,半张嘴,混浊的眼珠瞪得溜圆,显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水库里被钓出来的,分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地游得体态匀称,身姿矫健,却要面对开膛破肚的命运。
真是死得稀里糊涂。
塑料袋子吊在后视镜,风一吹,腥臭的死鱼味立刻包围整条马路,堵在鼻孔下面久久不散,艾礼干呕两声,把头偏向另一边的车道,只见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自己的斜前方。
正对着那辆迈巴赫出神,突然,一股奇大无比的推力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袭来,只听,“砰!”
一声,手榴弹抛向内脏,不到一秒便在体内猛烈地爆开。
心脏炸成血肉模糊的脾胃,脾胃烧成惨不忍睹的内脏。
电光火石,一阵天旋地转,鱼还在凝视自己。
“绿灯了还不走!会不会开车啊!”
神智终于回归大脑,再一睁眼,艾礼已经软软地趴在了地上,像坨融化在马路中央的棉花糖。
几秒后这滩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追尾了。
艾礼第一反应不是去看肇事司机的长相,也不是肇事车辆的型号和牌子,竟是直挺挺地支起脑袋,在斜前方的另一条车道飘忽不定地寻觅,可眼下哪还有车?早就跟着绿灯驶出去了,除了落至面前的两片树叶,放眼望去,皆干净得无与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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