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你老实点儿。”
“我哪里有错!分明是这个司机……”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艾礼注视着身旁的司机,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整个人陷进座椅靠背听天由命。
司机一进警车就蔫了,此时已不再争口舌之快,艾礼把头偏到一边,望向车窗里那张扭曲的脸,无论鼻梁还是面颊都被夸张地拉长,但回归到现实就变成一件无所谓的事,外表的变革并不能给本质带来丝毫改变,不论其他,唯独心疼刚才自己那两滴猫尿。
轻而易举当着外人的面淌出来。
从浦江区派出所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高耸入云的巨厦从满城霓虹中射入夜空,于天地间贯穿出无数根坚硬的铁柱,下端扎入大地的肉身,上端捅进天空的心脏,五光十色的血液流经蜿蜒的高架,艾礼蹲到一根砼杆下,纵容头顶的电线将世界切割成不规则的方块。
由于认错态度良好,司机没能在派出所免费借宿上一晚,可惜那辆无辜的雅马哈没有辩解的嘴,只能让他的主人老老实实送到交警手里照顾一个礼拜,待扣押期到再接回来。
鸣笛就在不远处响起,这条街却连一辆车一个人也没有,暖黄的路灯淌过脚底,艾礼忽然有点儿恍惚,弄不清自己到底在姑海还是巴黎,但细细一琢磨,似乎哪里都是一样的。
可不一样么,在哪都没人疼没人爱,真是老天爷舍得糟蹋的贱胚子。
艾礼蹲坐片刻,翻出一个电话拨出去。
国内这个时间段早已入夜,却是巴黎最丽日当空的正午,耳朵紧贴手机屏,地面的黑影即将吞噬城市,一道女声骤然响起,“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真让人意外。”
艾礼笑了两声,手指在脚边划出一个圆圈,“还能为什么,想你了呗。”
Didion当然不信,“那你很闲了。”
艾礼停顿片刻,吸了下鼻子,闷着嗓子说,真的想你,没骗你。
Didion没就这个话题继续延伸,随即扯起乐团的事,说最近好几个拉小提琴的同事聊天时提起他,徐老师这几天也总挂在嘴边,还有艾礼借宿在自己家的缅因爱丽丝,每天吃饱了就趴在窝里睡觉,生活很滋润,过得十分潇洒。
分明都是些没话找话的说辞,艾礼却听得津津有味,笑着跟Didion打情骂俏,说等自己回国给你带礼物,带你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带你去阿尔卑斯看雪山,给你买最漂亮的衣服,拍最好看的照片,看全世界最美的风景。
Didion也跟着笑了笑,把电话挂了。
琐事通通烟消云散,艾礼心情甚好,于路边随便拦了辆出租车,一溜烟钻进去。
几种浓到刺鼻的香薰混合到一起,和皮革座椅同时在密闭的空间内发酵,也不知是体力消耗过多还是车内的味道过于浓厚,艾礼刚坐稳就昏睡过去。
再睁眼时,鲜红的蔷薇乍现窗外。
这些花的颜色比白天还要浓烈上几倍,呈现出比之前铁栅栏外翻滚的红浪还要更霎眼的色彩,初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惊艳,花后的夜空近乎全黑,隐约透出深蓝,只有天彻底暗下来时这些蔷薇的美才被完整地释放了出来。
“兄弟你可终于醒了,”司机振振有词,“刚才我怎么叫都不起,还以为你出事,差点报警了!”
艾礼一脸懵,“不是,这哪儿啊?”
司机也一脸懵,“弄华路老房327号啊,不是你说要来这儿?”
真是这么说的?艾礼不记得了,他分明记得口述的目的地是何闻珉家,兜中的钱直接跳到司机的腰包里,两只脚稀里糊涂就甩出了车外。
掏出手机一看时间,早已过了午夜。
都这时候了还来彭媛家做什么,找不痛快给自己看么,艾礼挺没滋味儿,转身欲走,步伐还没迈开,屋内倏然伸出一条无形无色的尾巴缠住双腿,无论如何发力都不能移动分毫,而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则成了未解之谜。
以前在国内念书时哪怕不刻意关注,艾礼也经常能在网上浏览到和彭媛相关的一些桃色绯闻,今天跟什么集团老总花好月圆,明天就跟省里的什么干部别有洞天,至于是真是假,当事人的儿子也不知道,对于这些精彩的八卦总是既想看却又不敢看。
年纪小的时候艾礼还能在网上追着那群造谣的吆五喝六地骂,后来长大成熟了点,也不知是麻木了,累了还是认了,竟然就不再骂了。
在绝大数网民的印象里,彭媛简直就是水性扬花的代名词,如今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想来也是被彭盛川和彭万和做了颇多思想工作,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难不成这世上真有人能不计前嫌地做接盘侠么?
传说旧姑海的红灯区盘踞着一群美女蛇,她们的上半身是柔媚的女人,有着同雪一般洁白的两条手臂,和玉葱同样纤细的十根手指,比山峰还要高耸的两瓣胸脯,一双眼睛含情脉脉,不开口也能诉说出最绵邈的情愫,而她们的下半身,却是蛇的模样。
这种蛇看起来柔弱,却能轻而易举咬伤细嗅蔷薇的猛虎,美女蛇听起来是蛊惑人心的女人,实际是恶毒的蛇蝎,她们出卖色相,她们蛊惑人心,她们自私虚伪,艾礼搭上铁门的把手。
还没进去,便有人从里面将门推开了。
没有美丽的女人,却有英俊的男人,艾礼面无表情地看着董明台,“让一下,挡路。”
董明台说,你妈妈休息了。
艾礼简直要捧腹大笑,“我妈休息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回我自己家,就是人死屋里了我也得进去。”
董明台看都没看艾礼一眼,擦着对方的肩膀径直离去。
从自己被车撞倒后,就有一簇渺小又无法忽视的火苗在体内咝咝地烧,同时不忘猖狂地起舞,将体内所剩无几的养分燎得一干二净,艾礼站了几秒,突然两步追上去,从右边挥出一个拳头,朝董明台的后脑勺精准地砸过去。
一片蔷薇花瓣正巧从眼前飘过,艾礼盯了那抹红半秒,拳头还没甩出去,花瓣后的那张脸就快速转了过来,只听,“嘭!”
一声。
胳膊突然被一股奇大的力量扼制住,董明台的五指死死钳住艾礼的右臂,眼睛里却是和这股狠劲孑而不同的悯然,艾礼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还没咂摸过味儿来,整个人便凌空飘了半圈。
天地于旋转中融为一体,鲜红花瓣从蔷薇瀑布中大片脱落,绕着两人漫天飞舞,奇异的清香立即在鼻端绽开,接着又是一声,“嘭!”
缓过劲儿时,艾礼的背已经贴着大铁门滑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地坐在了地上。
“打不过别人还总喜欢动手,受伤不疼么?”
两片艳红在夜空中轻缓地飞舞,随风落到那片乌黑的头顶,艾礼一动不动地靠在铁门上,浓睫从紧阂的眼皮中倾洒而出,蔷薇花瓣洒成漫地鲜血,面前这个顶顶俊俏的青年低垂着脑袋坐在绯红之中,如同昏厥,董明台看了艾礼片刻,走到他身前蹲了下去。
手刚碰到艾礼的脸,还没来得及抬起下巴,一阵萧瑟的冷风从耳侧呼啸而来。
“砰!”董明台半张脸被猛然袭来的一记拳头砸偏了十来度。
艾礼抬起头,笑得恶毒而美艳,“疼么?”
董明台观察艾礼片刻,很轻地笑了一声,拇指发力扳住那截下巴,迫使那张相貌不凡的正脸朝向自己,说来也怪,艾礼这不服管的小子,此刻还真就乖巧地任由男人以这副堪称轻佻戏谑的姿态端量自己,眼睛飞快地眨个不停。
冰凉的拇指擦过嘴角早已结痂的伤,艾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董明台注视着他,用一种很难品出情绪的语调说,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
艾礼心里一阵恶寒,尚未挣开对方的钳制,马路对面突然滑出辆迈巴赫,主驾下来一中年男子,瞧着应该比董明台年纪还要大点,吴广升朝这边走了两步,突然站住,瞪着眼珠子嘿了声,“老董,你看你这人,怎么还给人家孩子撂地上了?”
董明台没接话,起身抚平衬衫的褶皱,“把他送回去。”
艾礼坐在地上说,我自己会走。
董明台还真就没再挽留,长腿一迈直接跨进后座,吴广升倒是没动,扶住车门用脸皮谄出个笑脸,“小伙子……”
“滚。”艾礼冷笑两声。
吴广升的笑还浮在脸上,艾礼盯着这人,总觉得十分诡异,仿佛这层皮的下面还压了另一层皮,外边这层叫周公旦,里面那层叫魏忠贤。
“别让他在彭媛家门前丢人。”
艾礼闻声望进迈巴赫后座,可里面除却一片漆黑再搜刮不出任何东西,董明台的脸似乎朝着自己,又似乎没有,艾礼正眯着眼睛辨别,背后靠着的另一半门里突然传出声,“礼礼?”
聘婷的身影晃入视野,原本盘成圆髻已经散了下来,黑如鸦羽的长发在满墙蔷薇前根根分明地飘逸,纯白的真丝睡裙一直拖到脚踝,夜风一吹就暴露出贬入凡间的仙女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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