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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破腹鲈鱼(3)

董明台说要送自己,还真就不开玩笑,每天艾礼从何闻珉家出来前,不论醒得多早多晚,都能溜着窗户缝瞄到一辆熟悉的黑车停在路边,若无其事地混在一堆叫不上名的铁皮里,也不怕哪个眼红的把自己爱车砸了再肇事逃逸,城乡交界连个监控都不全。

最开始的两天艾礼还装作没看到,刻意从车前路过,佯装要上去的模样,然后再一晃身子溜去别处,后来时间一久一琢磨,也想通了,若不是董明台成心和自己犯冲,他那辆雅马哈能被没收?

艾礼眼珠一转,拉开车门,一口一个吴叔叫得特亲热。

这辆车真正的主子不在,艾礼就狐假虎威,天天让吴广升载着自己郊区市区两地跑,直线几十公里的距离真正跑起来更是恐怖如斯,想来董明台断然不差这点儿油钱,艾礼心安理得,今天去市区的国际舞蹈中心找彭莉莉,明天就回郊区找凉面摊的老板唠嗑。

“小伙子,你家开迈巴赫还用得着在这种破地方跑客户啊?”老板把两碗面放到折叠桌上,语气颇为震撼。

“现在环境不好,哪行都不好过呀。”这话说得有点不食肉糜了,吴广升吃了口面,搁桌下踹了艾礼一脚,艾礼也不说话,一边吐噜面条一边笑。

不过每天三点一线,时间久了难免乏味,吴广升的工作就是开车满大街跑,但别人都有自己的事儿要干,哪有工夫陪自己胡闹?彭媛不找艾礼,艾礼也不主动回去,有时能窝在家里一连好几天不出门。

这天艾礼照旧从家里跑出来瞎逛,那辆迈巴赫依然停在路口,拉开门一瞧,今天董明台竟然也在,除了他,后座还有一个人。

挨着董明台的是个男孩,瞧着比自己稍微小点,闪着星光的杏仁眼镶嵌在鹅蛋脸上方,头发是比板栗还要浅一些的棕色,不清楚是天生还是染的,再一打量,这男孩的眉眼和脸上的矮鼻搭配到一起似乎还有些熟悉的味道。

男孩笑着朝艾礼朝了朝手,艾礼没理他,拐到车前拉开副驾的门,一屁股坐进去。

艾礼没说自己去哪,沉默地坐在原地,车子经过漫长安静的跋涉没入一片老建筑,方圆十里都被摇曳的古树笼罩,绿意在玻璃外疯狂地叫嚣,艾礼正对着窗外愣神,车子突然在某个路口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后座的男孩跳下去,冲董明台喊道,“爸!回家记得给我带份华西医院对面那家的年糕团,还跟以前一样不加油条!”

艾礼闻言一惊,猛然回头看向后座。

只见这董明台颔首垂眸,虚掩着眼皮,跟没听到儿子话似的。

该是个聋子爹!艾礼刚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句脏话,便听身侧的吴广升欸了声,“好。”

艾礼呆愣地眨了眨眼,再次望向窗外,刚才那个男孩早已蹦蹦哒哒地消失在车流交汇的路口,现在他的位置正对一家装潢文艺典雅的书店,雕刻精良的罗马柱撑起满头望不尽的树叶,光影交辉下,记忆骤然回归。

以前在国内读本科的时候,闲暇时放着何闻珉多次撺掇自己参加的聚会不去,空旷无人的家不住,艾礼隔三差五就往这家书店跑,有时点一杯咖啡撑本书坐在窗边,能一直看外面的街景直到天黑,待属于夜空的星星和路灯同时亮起再离开。

这家书店离姑海音乐学院有些距离,隔了能有两个红绿灯不止,时隔四五年艾礼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隐约还有点恍惚,大学时光似在昨日,谁曾想自己早已过了懵懂无知的年纪,开启在烂泥潭里摸爬滚打的生活,偏偏还总拿自己当小孩子看。

艾礼挺没意思地把脑袋扭了回去。

迈巴赫重新启动,飞向远处成群密布的巨厦,两声沉闷的咳嗽伴随鸣笛突然在身后响起,吴广生瞥了眼后视镜说,“哎,你说这人上了岁数就是不比年轻,什么病都找上来了。”

董明台静了片刻,问,小天最近学校功课怎么样?

吴广升道,“跟着莫老学琴,一切都好,前段时间的金钟奖古筝比赛还拿了三等奖,回来一顿炫耀,说自己都能出去立牌坊收徒弟了,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两人一递一声,话题总离不开这位莫老,艾礼越听越觉得耳熟,此刻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二人口中的莫老,正是当今国内大名鼎鼎的作曲家,莫韶中。

名副其实的大师级人物,曾为奥联会作过开幕式主题曲,排除这个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还有很多经典著作,包括但不限于舞剧,电影音乐,而日常作曲则是典型的浪漫派风格,音乐清秀自然,结构形式多变,大型作品中,常常是神来之笔与啰嗦段落并存,更擅篇幅短小精悍的钢琴小品类作曲,在这个领域简直称得上是天才级别的创作人物。

艾礼打很小的时候便听闻莫韶中大名,无奈没机会做他的学生,这么多年过去,这位老先生依旧声名远扬,如今人家虽不再作曲,但于姑海音乐学院任教,弹得一手好古筝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人和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二十分钟,车在一栋直通云霄的塔式大厦下停了下来,这座建筑从地面望上去简直比天还要高,数百米的玻璃幕墙折射烈日,简直比太阳还要亮,董明台推开车门迈出一条腿,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浦江区的音乐营讲座,让小天去吧,挺难得的机会。”

董明台已经走了,艾礼的脑子却还在转,眼珠不老实地动来动去。

艾礼在法国混了这么些年真不白混,起码也是跟着徐靖华见识了不少东西,国外的音乐营通过大师课,专家讲学,邀请大量业内顶尖人士,与参与者分享音乐理论和演奏技巧,同时不忘大肆渲染自己对音乐文化的独到理解。

如今西方古典的创作依旧趋向小圈子化,音乐工作者画地为牢,几乎所有人只在这个圈里论才能高低,谈成就大小,无论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什么样,都不影响他们至高无上的存在。

圈子这东西是不错,既是一种保护自我的围城,又能在需要的时候自给自足,活在圈子里的人既可以对外高谈阔论,又可以对内挥斥方遒,总有那么一群人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以为自己能引领世界,圈中人的价值只对圈子里的人有效,无论被捧被踩,都是这帮人说了算的事,很少能有明眼人挤进来做真正的旁观者。

天外有天,圈外就有圈,国内这圈子现在发展成啥样,艾礼还真有点好奇。

说来也是怪,从那天之后,吴广升这个儿子天天跟着艾礼一起蹭车去上学,也不知这孩子以前是怎么去学校的,两人年龄相仿,又是校友,一来二去,艾礼就和这个男孩熟了起来。

男孩名叫吴添天,在戏剧学院就读作曲系,师承莫韶中,艾礼实在艳羡,没少和他提起这位未曾谋面的恩师,一番交谈下来,艾礼发现这吴添天涉猎颇多,木笛竟也能像模像样地吹出几个音,偏偏自己也会吹笛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两人立即称兄道弟。

“其实莫老师人真的很好,只是在网上风评一般,很多人说他收钱办事,但我不这么觉得……”书店休息区音乐袅袅,吴添天坐在艾礼对面小声道。

艾礼心想,你当然不这么觉得,也不看你爹背靠的哪座大山,谁好得罪!艾礼百无聊赖地搅着咖啡,看着散开的泡沫道,“要是有机会听到莫老师讲课就好了,这辈子都活得值。”

吴添天反应了一下,看着艾礼,欲言又止。

音乐讲座于晚六点在伯伦威尔酒店举办,艾礼没打电话让吴广升来接,主动担起护送吴添天的重任,不到四点就搭车和他共同前往目的地。

距离开场时间尚早,二人便绕着附近的商圈逛起了街,该说不说,艾礼这情场大拿还真会哄孩子乐呵,把撩妹那一套在吴添天身上用得淋漓尽致,还能额外拓展延伸,捧得吴添天那是晕头转向,红光满面,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吴添天拍着圆滚滚的肚皮从餐厅出来,爱不释手地摸着挂在脖子上的翡翠佛公,特亲昵地抱着艾礼说,“哥!你要是我亲哥就好了!”

艾礼也似挺遗憾道,“天儿,你要是我亲弟就好了!”

差半小时六点,艾礼把吴添天准时送到酒店安检门口,不舍地挥别这位刚认的弟弟,吴添天看着艾礼道,“哥,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上次莫老师好像提了嘴,说他这次会作为受邀教授出席,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偷偷把你带进去嘛!”

艾礼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嘎嘎直乐,“天儿,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来参加讲座的人浩浩荡荡堵在安检门口,年纪大的四五十,小的也才十来岁,身上背着的乐器比孩子自己还要大,艾礼若无其事地挤在人堆里,吴添天一手向警卫出示自己的学员证,一只手扯住艾礼的手腕,刚放行就浑水摸鱼把艾礼拽了进来。

警卫跟瞎了似的,真就让这小子混了进去。

吴添天牵着艾礼的手在酒店内弯弯绕绕,把他带进一个金碧辉煌的礼乐大厅,现在虽然还没正式开场,听众席却已坐满了人,吴添天把艾礼领到一个全场视野最佳的位置,“哥,你坐我旁边,这排几乎没人!”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艾礼刚落座沸腾的掌声就配合地在耳边响起,从幕布后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主持,男的高挑俊朗,女的肤白貌美,简单介绍后专家讲座便正式开始了。

第一个出场的作曲家是个戴眼镜的秃瓢老头,瞧着挺权威,语言表达能力极强,但其展示的谱子复杂到不能再复杂,观赏性远远高于演奏性,装腔作势的假把式,这人在讲评时,普普通通的大白话被用得颇为生动幽默,但不能演奏的谱子显然没有任何意义,艾礼笑着跟吴添天说,这人不应该作曲,应该去当演说家。

第二个出场的是首都一音乐学院的教授,不仅长相出众,打扮也很时髦,说是教授不无道理,果真是有教授的派头,天花烂坠的理论知识讲了一大堆,就是不知实践起来效果如何。

所有观众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艾礼化身另类坐在席间昏昏欲睡,最后一丝理智正要独上西楼,身旁的吴添天突然,“嗷!”一声。

艾礼抖擞两下,猛然清醒,“怎么了?”

“我肚子疼,好像是刚才凉的吃多了。”吴添天揉着肚子,瞅着挺痛苦的模样。

艾礼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刚递给对方,这人就跟兔子似的飞出去了。

吴添天出去后,艾礼这排除了他自己再无旁人,偏偏其他位置都坐得满满当当,没了陪自己说话的人,讲座的内容又没什么营养,艾礼干脆闭上眼睛,再次酝酿睡意。

闭眼没多久,耳边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吴添天在自己身侧站了挺长一段时间才拉开椅子坐下去。

大概是没想到吴添天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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