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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10章

是日夜,月上中天,清辉如练。

嘉平坐在书案前,铺一张雪纸,边上搁一方端砚,墨研得浓淡合宜。她挽起袖口,提笔蘸墨,略略沉吟,在纸上落下“破局”二字。

晴雪与霜姿进进出出。

孟汝芸晚间命人送来一堆入门的医书典籍,从《黄帝内经》到《伤寒论》再到《金匮要略》,琳琅满目地堆了大半张案几。此刻她们二人正轻手轻脚地将书册一一归入书架。

嘉平望着书架上渐次排满的书脊,心想,她所要的“答案”或许藏在活下去的人身上。

要解开这个时代的谜团,她须得沿着“谢皇后”未竟的路继续走下去。散落在前朝旧事里的蛛丝马迹,得由她一一拾起、一一拼合。而若要解开自己的心结,或许也是要切身走上如她父母一般的路,也许终有一日,她会真正顿悟。

她神思飘游着,不自觉地在纸上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卫承嬴。

……

次日一早,嘉平梳洗妥当,又往叠翠园来。

她与“谢皇后”不同,她自小在草药堆里摸爬滚打,那些入门的医理药性早烂熟于胸,并不需要从头学起。如今既得了准允,不如先替母亲仔细诊一诊脉,再慢慢琢磨一套调理的方子,横竖最后有父亲把关,总出不了大差错。

但还未跨进洞门,连翘正巧从里头出来,一见嘉平便福了一福,笑道:“小姐来了!可不巧呢,夫人半个时辰前便出门去了。”

嘉平脚步一顿,问道:“出门了?母亲可说去何处?”

“安阳侯府。”连翘答道,“夫人与安阳侯夫人未出阁时便是极要好的手帕交,这些年也常来常往,情分不同旁人。眼下侯府正忙着操办二公子的喜事,夫人过去帮着照看照看,也是人情里头应尽的。”

又是安阳侯府。嘉平心里微微一动,随口问一句:“这安阳侯是什么来路?”

公侯伯子男,侯爵已是极体面的门楣,母亲竟有这样一层走动得勤的旧交,真叫她有些意外。

连翘笑道:“小姐有所不知,这位安阳侯啊,不是旁人,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嫡亲胞弟。”

嘉平了然,原来是国舅爷。

大晏立朝以来,选后纳妃,自来是采选民间淑女,并不似前朝那般专重门阀,故而安阳侯府在发迹之前也不过是寻常门户,孟汝芸与侯夫人有手帕之交,走动得勤,倒也在情理之中。

而这等人加封侯衔,多半是朝廷给外戚撑个面子,并非一刀一枪在沙场上挣来的真功实爵。可话又说回来,背靠皇后这棵参天大树,旁的官宦人家见了,多少也得掂量几分薄面。

想起沙场,嘉平不由自主便想起卫承嬴。

算算日子,他如今正与大军在北境鏖战。若按她所知的那段旧事推算,此时正是他命途将翻覆的关口。也不知边疆风雪如何,他何时才能班师回朝。

嘉平没有急着回去,在叠翠园里待了下来,与连翘继续絮絮地说了好一会子话。

及至将近午膳时分,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是孟汝芸回来了,同着周妈妈一路走一路说笑。打眼瞧见嘉平立在门边,孟汝芸一愣,随即笑道:“哎哟,你这孩子,几时来的?身子还没好透呢,老往外跑做什么!”

嘉平迎上前去,一把挽住母亲的胳膊,“明明是母亲乱跑。隔老远便听见您的笑声,母亲这是遇着什么喜事了,也说给女儿听听,叫女儿也高兴高兴。”

孟汝芸下意识捂嘴,可笑意早就漾了满脸。她索性也不端着了,拉着嘉平往屋里走,“还不是你干娘。这段时日呀,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你娘我也跟着高兴。可她那人呀,贪心不足,手里还忙着二哥儿的亲事呢,不可开交的,心里头竟盘算起你素卿姐姐的事儿来了。”

“哦不对——”孟汝芸道,“也不能说是盘算。你素卿姐姐与那镇国公世子原就有些往来,两家大人心里呢,也都存着那么几分意思。只可惜这仗打了一年又一年,没个消停的时候。那贺世子要随他老子出征,一来二去的,这事儿就还没正经定下来。”

嘉平惊讶:“娘亲说谁?!贺止戈?!”

“啧,你这孩子!”孟汝芸拍了下她的手背,“没个规矩的,人家的名儿也是你浑叫的?姓贺的国公爷满京城就那一位,世子可不就是他那独苗苗?”

我滴个乖乖。

嘉平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原来那贺止戈是有心上人的,且两家已到了临门一脚的地步,只等战事一了,便能成其好事。那这回北征归来,那位叫作“素卿”的姐姐盼来的不是良人,而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首,她还不得伤心欲绝?

孟汝芸哪里知晓日后翻天覆地的事,拉着她坐下,自顾自地续道:“要我说呢,这门第是般配的,人品也相当,只是难定下来。你想想,那安阳侯是皇后娘娘的胞弟,镇国公手里又握着兵,底下还操练着镇国军。这两家要结亲,能不瞧皇上的眼色?你干娘也为这个犯愁呢!”

“确实挺难的。”嘉平勉强笑道。

建昌帝连自家亲儿子都信不过,岂能容得外戚坐大、兵权旁落?镇国公府与安阳侯府若真结了姻亲,勋臣与外戚连成一气,这岂不是明晃晃地往皇帝心窝子里戳?

史书上谢家被抄,不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么?

那是卫承嬴是太子的时候,年轻气盛,与谢衡不谋而合地指出国朝积弊之所在,一道主张推行清屯正田之法。但此举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恰逢北苍再度南犯,卫承嬴力主出战,那些人便觑准这个时机,构陷谢衡通敌,说他替太子与北苍暗中斡旋谈和,好让太子以退敌之姿获取声望,为日后登基铺路。

天子尚在,太子如此行事,形同谋逆。更何况谢衡是太子妃的祖父,将来太子登基,外戚坐大,牝鸡司晨。建昌帝一怒之下,顺水推舟将谢家满门抄了。

身为太子妃的谢皇后因怀着身孕才留下性命,可史书上记着卫承嬴无子嗣,想来孩子没能保住的。

可转念一想,贺止戈此番北征便要殒命沙场,这桩婚事哪里还等得到帝王来点头或摇头呢。

嘉平回过神,才发现孟汝芸不知何时已停了话头,正赏花似的盯着她看,眼底含着笑。

“母亲看什么呢?”

孟汝芸却不答。也不是她做母亲的王婆卖瓜,这满京城的贵女里头,她女儿的样貌必是数得着的。眉似远山含黛,目如秋水澄波,一张鹅蛋脸生得莹润光洁,通书画、会琴艺,性子也好。

孟汝芸拨了拨女儿鬓边一丝碎发,爱怜地叹道:“我们满满啊,将来也不知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去。这么一想,咱们可得睁大了眼睛好好儿地挑,非挑个样样齐全的不可!”

嘉平忍不住抿嘴一笑,“那依娘看,什么样儿的男子才算样样齐全?莫不是像爹爹这般的?”

孟汝芸嗤了一声,“你爹爹?也就是仗着那副好皮囊唬人罢了。性子是温厚,为人也本分,没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又一心一意待我。若不冲着这些,当初我肯嫁那老单身汉?”

嘉平笑得更欢了,这到底是贬呢,还是夸呢!

可笑着笑着,她觑着母亲脸色,似真似假试探道:“那依娘的意思,是要挑个万里挑一的。那女儿……若是往后嫁与王公贵胄,如何?”

孟汝芸大惊:“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敢想,娘还不敢应呢。咱们谢家的胃口,倒也不必开得这样大。”

她道:“咱们谢家说穿了,不过是仗着你祖父一人在朝中撑着门面。若没了你祖父,比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到底还差着一大截呢。你想想,那些王府侯府,哪一家不是盘根错节的?咱们这样的门户贸然趟进去,可不是羊入虎口么?”

“再说,你祖父到了这个年纪,坐在这个位置上,每日里想的,不过是如何全身而退,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日子罢了。朝堂上那些风云变幻,他比咱们看得清楚。咱们怎好再给他添心事,巴巴儿地往那龙潭虎穴里钻?”

说着,她拉过嘉平的手,轻轻拍了拍,“古往今来,位极人臣而能得善终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泼天的富贵都强。这些话你且记着,不必往那些高枝上想。横竖日子长着,娘必定替你好好儿地挑。”

嘉平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可她心中暗想,书上不曾细写过景熙帝与谢皇后是如何走到一处的,但她料定,那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谢衡是什么人?太子的授业之师。当初教一个皇子,已是闹得满城风雨、人言藉藉,若再将嫡亲的孙女配给这位皇子,叫外人看去,岂不要猜疑他谢家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偏偏帝王允了,孙女嫁了。后来的抄家之祸,他老人家究竟是算到了,还是没算到呢?

罢了罢了,眼下卫承嬴连人影儿都不见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她倒在这儿瞎操起心来了。

嘉平重新拾起正事,替孟汝芸诊了一回脉。末了,她随口问一句:“冀奴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他的人影?”

提起终日游手好闲、无事生非的儿子,孟汝芸的脸色顿时垮了,“他还能往哪里去?这几日叫我锁在屋子里反省呢。”

不过她话头一转,“今儿你祖父休沐,前些日子就吩咐了,要把后头你姐弟俩读书的地方改一改,改成识医辨药的地儿。打了新柜子,从咱家开的医馆里调了一批药材来。这会子,想必都在那儿盯着收拾呢。”

一说到读书的事,孟汝芸的话匣子便打开了,“你祖父原替你们寻的那位西席,是他老人家的门生,因丁忧期满回京复职,一时没有好去处,才来咱们家坐馆的。我瞧着那人教得极好,学问也扎实,只可惜呀,人家如今对仕途心淡了,执意要回乡去。这几日我正同你爹发愁呢,上哪儿再寻一位能捺得住你弟弟那猴儿性子的。”

“如今倒好,我也轻省了,你弟弟想必也高兴,总算不必再念那些四书五经。跟着你学些有用的,岂不好?”

嘉平不禁好笑:“您确定,他就能学得下这个?”

孟汝芸何尝不知儿子的脾性,长长叹了口气,“死马当活马医罢。实在不成,便让你祖父想个法子,把他塞进京营里去。好歹操练几年,磨一磨性子,总好过养出个祸害世道的混世魔王来。”

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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