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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15章

大军得胜还朝,照例于乾元门举行献俘之礼。金甲禁卫环列如屏,文武百官按班而立。待礼毕,暮色渐合,宫阙千门次第亮起灯火,笙歌曼妙,群臣觥筹交错,论功行赏,一派盛世繁华。

卫承嬴与贺止戈皆换了一身行头,并肩步行于宫道。月色初上,照见两道修长身影。

贺止戈侧目揶揄:“说说呗,假公济私的,单把那姑娘留下说了些什么?”

话音未落,生怕拿话搪塞他似的,又道:“别以为哥哥不知道,先前北苍老王为求活命,把自个儿宝贝女儿打点送进你军帐,你倒好,二话不说给撵了出来。怎么一回京,倒主动拦下这么个姑娘,还拿行刺做借口。”

行刺?鬼扯罢!

且不说那人是月娴的闺中密友,单看那副婀娜弱质的模样,风一吹便要倒似的,也断断跟刺客二字扯不上干系。他神情转肃,“你可知道,那姑娘是哪一家的?”

“知道。”

卫承嬴语气平静:“谢衡的孙女。”

“原来你也知道是谢阁老的孙女啊?!”贺止戈吃了一惊。他侧目打量卫承嬴,唯恐这位好友年少气盛又兼情窦初开,一时犯起糊涂,便推心置腹道:“这谢阁老,先帝在时便做了你二哥的老师,论资历、论情分,毫无疑义是东宫的人。早年间为着你开蒙授学的事,那班老臣就闹过一场,太子的人、宁王的人,个个都盯上了你,你这才不得已避去军营,鲜少回京。如今仗快要打完啦,倒不如趁势讨一块封地,一走了之,由着他们斗去,何苦来淌这浑水?”

“反正我是与你说过的,”贺止戈拍拍他肩,“你要争储,我可不替你谋权。但你若是要守边,我誓死追随。”

卫承嬴淡淡一笑,“放心,这太子之位是二哥的,将来皇位也是他的。”

他从始至终,都不曾觊觎过那至尊之位。他的夙愿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与心上之人、与知交挚友偏安一隅,安稳度日。可想起白日里的一幕一幕,他不免有些失落,但并不失望。她记得,却不完全记得。

她还是他们最初相识时的模样,率真明媚,故意一吓就露出些许怂意,可转眼又强自镇定,鼓起胆子胡说八道,叫人奈何她不得。

不过这样也好。

记忆多了,人就不快乐了。

两人说着,不觉已行至设宴的敬天殿前。殿宇巍峨,飞檐斗拱,笙箫管弦之声隐隐自殿内传出,太子卫承慈也刚巧到了,身后还跟着王佑骋。

卫承慈远远望见他们,立时展颜一笑,“好两个,真是抽条拔节的年纪。几月不见,肩又宽了些,比从前更见精神,倒显得本宫这做哥哥的,愈发老成了。”

贺止戈拱手行礼,笑道:“殿下这话,臣可不敢应。殿下正当年富力强,如日中天,哪有半分‘老’字可言?”

卫承慈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落在卫承嬴身上,“回来了就好。军中清苦,这次在京里多留些时日罢,父皇惦记你,念叨好几回了。”

说罢,先自往殿内去了。

王佑骋自是不能跟随入殿,只得侍立在廊庑之下。他侧身让过,目光却冷冷扫来,恰与卫承嬴相接。刹那间,毫不掩饰为太子流露的敌意。

卫承嬴视若无睹,与贺止戈一同迈步进殿。

此次大捷,是覆灭北苍、扭转乾坤的一役。十数载死敌,一朝几近国灭,建昌帝卫常明自然是喜不自胜。他高踞御座之上,论功行赏,不吝爵帛。赏至镇国公贺宗来时,举杯遥祝,“朕自登基以来,北有苍狄,虎视眈眈,十余年间朕未尝一日安寝。今日天佑我朝,一战而覆其巢穴,实赖贺卿运筹帷幄,将士效命。这第一杯酒,朕先干为敬!”

说着,便仰头欲饮。

贺宗来犹豫着,也将要一饮而尽。

“父皇。”

卫承嬴忽然起身。

他先看一眼贺宗来。贺止戈亦担忧地望着自己父亲。卫承嬴道:“父皇,儿臣斗胆。贺将军此番身先士卒,然筋骨伤损,太医再三嘱咐,百日之内断不可饮酒,恐有反复。且父皇连日操劳朝政,龙体关乎社稷,儿臣恳请父皇也以圣体为重。这杯酒,不如让二哥代敬。贺世子至孝,想必也愿饮了此杯。”

满殿沉寂。

卫常明端着那杯酒,闻听此言,缓缓放下。他看着这位幼子,眼神沉沉,似含千钧分量。

半晌,他笑了一声,“好,好!朕的儿子懂得体恤老臣,朕心甚慰。”他颔首,将酒搁下,“既然如此,这杯酒便依你。”

贺止戈当即起身,双手捧杯,向御座深深一揖:“臣代家父谢陛下天恩。家父伤病之躯,不敢有拂圣意,臣愿代父满饮此杯,以表阖门忠悃。吾皇万岁,万万岁。”

卫承慈亦举杯在手,遥向帝王一敬,“儿臣也代父皇饮此杯。愿父皇龙体康泰,福寿绵长;愿贺将军早日痊愈,再为社稷柱石;愿我朝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说罢,两人齐齐仰首,一饮而尽,涓滴不剩。

殿内重又恢复热闹,丝竹再起,群臣不少点头赞叹。卫常明面上含笑,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时不时掠过卫承嬴。

卫承嬴浑然不觉,又或者,浑然装作不觉。他与贺止戈推杯换盏,偶尔又与旁桌的将佐说几句军中旧事,笑意疏朗。

直至宴散,夜色沉沉,宫灯如豆。卫常明不乘辇,命人掌灯,步行回乾清宫。夜风挟着深宫冷意卷过廊庑,帝王的影子投在朱墙上,他忽然开口:“大伴。”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李善忠躬身上前。

“朕是不是多心了?”卫常明道,“元征这回回来……不大一样了。”

李善忠笑道:“主子爷何出此言?奴婢瞧着,九殿下比从前更沉稳了。想当年离京时还是半大孩子,行事莽撞,如今阵前斩帅,立下这等大功却半点不骄矜,还知体恤功臣、心疼主子爷,这不正是主子爷当年送他去镇国公麾下,盼着的历练么?”

卫常明沉声道:“他体恤贺宗来,让风头于太子,避东宫之忌。看着是好事,可退得巧让得妙,处处妥帖处处周全,怎么不是一种锋芒。”

他轻叹一声:“朕这些儿子里,老大精明外露,老二宽厚有余,老九……”

“朕如今,竟有些看不透他了。”

“罢了。”卫常明道,“传内阁几位留下,往乾清宫候着。老二、老九也一并叫来,朕还有话要问。”

李善忠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

夜幕低垂,四下里静悄悄的。晴雪打着烛台,轻手轻脚地将屋里头的灯一盏一盏点起。

一室暖光渐次漫开,晕染上绣着折枝棠花的床帐。她一回头,自家小姐还跟丢了魂儿似的,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只盯着帐顶,动也不动。

她面露无奈,轻声宽慰道:“别再多想了,小姐。那九皇子若真个要计较些什么,还能让咱们好好的回来?”

嘉平说不是,“我没在想这个。”

她看着晴雪,有几分犹疑,“这九皇子可曾来过咱们府上?真的真的,没有见过我么?”

晴雪笑了:“自然是不曾的。小姐您想啊,九皇子是个什么身份的人,金尊玉贵的,哪能平白无故到咱们府上?再说这位爷常年不在京里,小姐除了应张四小姐的邀去赴几趟花宴,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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