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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16章

卫常明不曾御门听政已有好几个年头了。

当年那一场“师授之争”闹得君臣之间势同冰炭,后来卫承嬴要往军营里去历练,又惹得一班言官如蝇逐臭,纷纷上疏谏阻。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头底下,无非是怕这位皇子早早笼络军心,暗中培植势力。

卫常明气得在朝堂上分辩,但终究还是卫承嬴自己站了出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状:入营之后从学兵做起,不领俸禄,不占军额,不私交将官。朝廷可随时遣内侍随行,每日一言一行皆可据实上奏。

而自此以后,卫承嬴便极少回京了。

卫常明深恶这些阻碍他父子天伦的朝官,索性连早朝也不上了。凡一应政务,皆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商定了,再禀报于他。他自个儿便在这弘德殿里读读文章,闲了便到后头逗逗鸟。今儿单把内阁的人留下,也不过是为听听北征善后的事宜罢了。

天色灰蒙,朔风裹着碎雪簌簌落个不住。廊檐下几盏灯笼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地荡着,暖黄的光晕洒将出去,照见以谢衡为首的四位身着绯色袍服的老臣,在雪地上静立。

李善忠换上惯常的笑,深深施了一礼,“哟,可了不得,让四位阁老在这风口里候着,是我们底下人不会当差了。北边大捷的折子还搁在案头,主子爷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心里头正欢喜,特意打发奴婢出来,迎一迎诸位老大人。”

谢衡拄着木杖,颔首一笑:“李公公客气。既如此,便有劳公公在前头引路罢。”

兵部尚书冯松图早耐不住了,在雪地里跺了两脚,口里嚷道:“劳烦李公公快些引路罢!这天儿冷,再站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冻成冰棍儿了!”

李善忠笑着安抚道:“冯大人莫急,莫急。奴婢岂不知这天儿冷?只是主子爷的意思,要等太子殿下与九皇子殿下一同到了,再一块儿进去说话,省得待会儿再传一回。几位老大人且再耐这么一小会儿罢!”

“哦?太子与九皇子也要过来?”礼部尚书杨永祥闻言道。

李善忠应了声“是”,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宫门外已迈进两道身量相当的身影。

卫承慈歉然:“是本宫的不是,叫几位阁老和李公公在这风口里等了这些时候。实是兄弟两个许久未曾叙话,一时贪说了几句。”

李善忠道:“殿下这是哪儿的话。殿下与九殿下手足情深,多叙几句体己话,是天家兄弟和睦的好事,主子爷知道了,只有欢喜的份儿,哪里还顾得上怪罪呢。”

说着,侧身将通往殿门的路让了出来,“外头风寒,殿下先请。几位老大人,也请一同进去罢。”

卫承慈颔首,却不急着挪步,回头看了谢衡一眼。

他深知自己这位老师年迈,腿脚已有些不便,便在迈门槛时亲自搀扶了一把,又甚为亲厚地替他掸去了肩头上落的细雪。

卫承嬴却刻意落在最后头。

行在前边的几位阁臣,都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不独是他们,放眼朝中文官,对这位九皇子的态度一直暧昧得很。两场礼议之争,他们可以费尽巧思地去吹捧这位皇子,去迎合帝王的喜好,从而为自己加官进爵,但在争储的事上,他们心中都有自个儿最好的人选,故而与他素不相往来。

卫承嬴心里清楚,却并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谢衡因卫承慈那番举动而回以亲和一笑,浓墨似的眼睫垂了垂,却终究没能扫去冗余的一丝羡意,轻飘飘地看向别处去。

卫常明在后室中等候多时,见众人到齐,便免去繁文缛节,赐了锦墩,又着内侍沏上热茶。

“今儿个本该放你们早些归府歇着,可北苍这桩事总得议出个章程,朕心里才踏实。”

卫常明道:“颛孙焘那个老贼,当年趁着辽东不稳,暗地里把北境一众部落吞了个干净,屡次南犯。如今就这么死了——”他冷哼一声,“倒是便宜他了。”

“北境那片地土虽说夺了回来,可逃出去的那些人终究是心腹之患。眼下固然成不了什么气候,可留着他们在草原上苟延残喘,保不齐哪一日便死灰复燃。朕这心里,总归是悬着。”

像是想起什么,他看向卫承嬴,“对了,今儿是不是还拿住了几个北苍的刺客?审了不曾?”

卫承嬴微微欠身,“回父皇,一共拿了五个活口,都已移送东厂。”

卫承慈讶然转头。

几位阁臣并李善忠的神色也都变了。

卫承嬴继续道:“北苍既败,这些死士未必还守得住忠心。待逐个审问,顺藤摸瓜,或许能问出些北境残部的下落动静。”

“很好。”卫常明颇有几分称意。

东厂与玄影司本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一家,皆为皇权而设。到了本朝,原司礼监掌印自请去为先帝守陵,将这位置腾了出来。论资排辈,李善忠本该晋此位的,但他提督着东厂,帝王心中自有考量,遂让太子的大伴、司礼监秉笔太监冯金才接了这个缺。

说起来,也是在给太子铺路了。

卫承嬴将捉拿的刺客移送东厂,而不押在玄影司自己审。审不出来,是刺客忠主;审出来了,功劳便记在太子头上。

“刺客的事既有了着落,朕便不多问了。”卫常明话锋一转,“颛孙焘虽死,他儿子却带着一拨人跑了。这些残部,你们看,该如何处置?”

阁臣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先开口。

谢衡放下拄杖,从袖中摸出个题本,道:“皇上,臣谨按兵部所报俘获、玄影司所监盘验、内库所呈送宝货逐一折算,汇为此册,恭呈御览。”

李善忠忙上前接了,转身呈至卫常明手中。

是北征大捷的钱粮清册。

卫常明一页一页地细看,眉头渐渐拢起。

谢衡道:“此番大捷,金银珠玉折银一百七十八万七千两,战马牛羊折银一百五万两,人口折银三十万两,共计三百一十三万七千两。臣查旧例,大胜所获,当分三军、充边廪、实国库。今国库空虚,九边欠饷已两年有余,老臣斗胆,以为当三七分用:银一百二十万两,补发京营及九边欠饷,以解燃眉;银一百万两,留作北征后续军费及战马孳生监牧之资;余银九十三万七千两,尽入太仓,以充国用。”

“才余九十三万七千两充国库?”卫常明翻页的手一顿,“那如今国库里头,总共还有多少?”

谢衡道:“不足一百二十万两。”

且这账上还没算岁末京官的年俸、新岁的典礼、后妃们的头面,以及打算给卫承嬴的封王大典。

想到桩桩件件都得从这不足一百二十万里头抠,卫常明合上题本,半晌没言语。

冯松图焦躁道:“谢阁老,这账怕是算得不对罢?眼下燃眉之急,当属滇南的饷银。三日前,滇南又一封请饷的急报抵京,这会儿应当在司礼监了。”

李善忠道:“冯阁老好记性,是在案头上搁着呢。只等主子爷瞧过了,才好批红下发啊。”

卫常明余光一扫,果真瞧见左边一摞题本上头躺着滇南总督曹锟请饷的一列字。

他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着,脸色越翻越沉,到末了“啪”的一声摔在案上,“这曹锟干什么吃的?!一年到头,乱民越剿越多,他竟还有脸再开口讨银子!”

卫承慈立时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这滇南剿抚是他领的差事,帝王骂的是曹锟剿抚不力,可“巴掌”也掴在他脸上。

沉默的当口里,次辅王守德往前欠了欠身,“皇上息怒。臣倒有个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守德道:“臣听闻宁王在封地练兵有素,麾下兵将精悍,且宁王忠心耿耿,素来为朝廷所倚重。与其从京营调兵,千里迢迢赶过去,粮草辎重又是一笔开销,不如就近着宁王出兵助剿。一来解了滇南的燃眉之急,二来也省了朝廷的银子。否则,滇南那头的乱局一旦烧到蜀贵,百姓遭殃不说,朝廷的体面也搁不住。”

“皇上以为如何?”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系在帝王身上。

卫承嬴也不例外。

只是视线停留一瞬,便略略偏头,看向尚在坐等帝王表态的王守德。

这位次辅大人的晋升之路,细究起来,算得大有文章。在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上蹉跎十多年光阴,因得了卫常明的赏识,才升任工部尚书。后来轰轰烈烈的“师授之争”中,他更是高举支持的旗帜,摇旗呐喊最力。乃至卫承嬴要入军营,他也是冲在最前头的一个。

他真看好卫承嬴么?并不。

但他却是实实在在靠这两件事,投机取巧,得了帝王倚重,一路爬到内阁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上。

可人的野心就像无底洞,怎会甘心久居人下。

卫承嬴扣在膝头的手攥得紧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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