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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 4 章

第四章下去

陈默花了三天时间准备。

他从机械厂的废料堆里翻出一根拇指粗的钢丝绳,足有二十米长。又从厂里借了一盏矿灯,是井下用的那种,防水防爆,充满电能亮八个小时。他还找了两个铁钩子,一捆麻绳,一把锤子,一把凿子,全都塞进一个帆布工具袋里。

他爹看见他准备这些东西,觉得不对劲,问他要去干啥。陈默说厂里要下废井检修,临时借的。他爹半信半疑,但没再多问。那几天陈默表现得很正常,按时回家,按时吃饭,还主动给他爹买了两瓶酒。他爹以为他想通了,挺高兴。

第四天傍晚,陈默背着工具袋出了门。

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星星和月亮。风刮得很大,路边的杨树被吹得弯了腰,树叶哗哗地响。陈默骑到城东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把自行车锁在公路边的一棵树上,步行穿过围墙缺口,走进那片荒地。

夜色浓得化不开。荒地里的野草有一人多高,陈默用脚趟着走,草叶划拉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打开矿灯,一道雪白的光柱射出去,照得野草发白,影子在光柱里晃动。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那片草地。

在矿灯的照射下,那片绿草地比白天看着更诡异。周围的枯草在灯光下是灰白色的,唯独这片草,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像是涂了一层蜡,反着光。草地中央,石板静静地躺着,裂缝在灯光下像一道黑色的伤口,水还在往外渗,在草叶上凝成暗红色的水珠。

陈默站在草地边缘,放下工具袋,蹲下来,把矿灯架在石板上,光柱朝上照着,周围十几米都能看清。他戴上手套,用撬棍插进石板裂缝里,使劲往上抬。石板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把撬棍往深处插了插,整个人压上去。

“嘎——”

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挪动了一点点。陈默又压了一下,石板又挪了一点。他反复撬了十几次,石板终于被撬开了一道足够宽的缝。他用手推了推,石板滑到一边去了,露出下面的井口。

井口不大,直径一米左右,石头砌的井沿,上面糊着裂开的水泥。井口往下,是黑黢黢的深渊。矿灯照进去,光柱往下射了十几米就被黑暗吞没了,什么也看不见。一股冷气从井口涌出来,冰凉冰凉的,夹着那股浓重的腥味,吹得陈默睁不开眼。

陈默蹲在井边,往里面看了一会儿。他摸出烟,点了一根。他的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他深吸了一口,烟从嘴里鼻子里喷出来,被井口涌上来的冷风吹散了。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把烟头踩灭了。

他把钢丝绳的一端系在井口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打了三个死结,用脚踹了踹,纹丝不动。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绑得紧紧的。他把矿灯挂在胸前,工具袋斜挎在肩上。他站在井口边上,低头看着那口黑洞。

“我来了。”他对着井里说。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从井口灌进去,又反弹上来,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井底哭。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双手扒住井沿,脚往下探,踩到了井壁上的石头缝。他一点一点往下挪,手抓着石头凸起的地方,脚踩着石缝,身子贴着冰冷的井壁。矿灯的光柱照着对面的井壁,那些石头长满了青苔,湿滑湿滑的,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往下掉。

他下了大概五六米,脚底下忽然踩空了。他赶紧抓紧绳子,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了两下。他低头往下看,矿灯照出去,下面还是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他继续往下放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下降。

井壁上的石头渐渐变了。原本是乱石砌的,坑坑洼洼的,后来越来越平整,变成了方方正正的石块,整整齐齐地码着。石块上刻着一些纹路,陈默凑近了看,是字,繁体字,笔画繁复,他认不全。他只看清了两个字:“镇”和“井”。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这口井不是普通的水井。有人在井里刻了字,刻了“镇井”。镇谁?镇什么?

他继续往下。井壁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先是几根骨头,细小的,发黄的,嵌在石缝里。然后是头发,一绺一绺的,黑色的,缠在石头上,像水草一样飘着。再往下,是一根红色的头绳,上面沾满了暗褐色的污渍,系在石缝里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打了蝴蝶结。

陈默停下来,伸手把那根头绳解下来。绳子已经脆了,一碰就断。他把断成两截的头绳攥在手心里,继续往下。

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底。

井底比井口宽一些,大约两米见方。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恶臭。矿灯照过去,陈默看到了井底的样子。

井底的正中央,有一块石板,跟井口那块差不多大,平平整整地铺着。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太小了看不清楚。石板的周围,淤泥里散落着骨头,有大的有小的,大的像是人骨,小的像是动物的。还有几件衣服的残片,都是白色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

陈默蹲下来,用手套拨开石板上的淤泥。石板上的字渐渐清晰起来。他从头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字很古老,笔画弯弯绕绕的,但大意他能读懂。

石板上刻的是一段祭文。

大意是:光绪二十三年,此地大旱,村民挖井取水,挖至十丈深处,见一石板,板上刻有此文。文中说,井底压着一个女童,年方五岁,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命格极阴,被弃于此井,以镇一方水土。弃她之人,是她亲生母亲。母亲将她推入井中,封上石板,请道士做法,以女童之魂镇压井底邪气。道士在井壁刻字,封死此井,从此无人再敢开启。

陈默的手攥紧了拳头。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被亲生母亲推入井中。为了镇什么狗屁的邪气。她在井底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她哭着喊妈妈,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没有人再理她。她饿,她冷,她黑,她怕。她在井底挣扎了多久才死?

陈默站起来,矿灯扫过整个井底。淤泥里还有别的东西。他走过去,踢开几块骨头,看到了一个搪瓷碗的碎片,上面有金星两个字。金星牌。老李的电视机就是金星牌。这个碗是老李的。

老李真的掉进来了。

陈默用脚拨开淤泥,又找到了老李的东西。一只皮鞋,鞋底磨得只剩下一层皮。一个钱包,牛皮的,泡得发胀,里面的粮票和钞票都烂成了糊状,分不清了。还有一张照片,已经泡得看不清人脸的轮廓,但陈默看出来了,那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拍的。

那是张秀兰和她刚出生的女儿。

陈默把照片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四周。井壁上的石头,到了底部变了样。有几块石头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发黑发暗,像是被火烤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蚀了。那些石头上隐约有字,陈默凑近了看。

“爸……爸……”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陈默的手指顺着字的笔画摸过去,石头上有一道道细小的划痕,密密麻麻的,全是同一个字。

“爸。”

“爸。”

“爸。”

陈默的嗓子眼堵得厉害。他转过身,矿灯扫了一圈。在井底西北角,淤泥最深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布娃娃。

手工缝的,粗布,已经烂得只剩下一团破布和两个纽扣做的眼睛。但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小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娃娃。村里的女人给孩子缝的,里面塞了棉花和艾草,说是能辟邪。他娘也给他缝过一个。

他把布娃娃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泥。布娃娃的肚子里有个硬东西,他捏了捏,像是个小圆球。他撕开布娃娃的肚子,从里面滚出来一个东西。

一颗珠子。黑色的,玻璃的,磨得发亮,中间有个孔,穿了根红绳。红绳已经断了,但珠子还在。陈默把珠子放在手心里,矿灯照着,珠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凑近了看,珠子里面有一团雾,雾气翻涌着,像是一张模糊的小脸,在看着他。

“哥哥……”

声音从珠子里面传出来。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珠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攥紧了珠子,抬头看了看四周。井底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珠子,那团雾还在动,那张小脸若隐若现。

“哥哥……你终于来了……”

陈默的嗓子发紧。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来话。

“小美……你在哪儿?”

珠子里的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那张模糊的小脸渐渐清晰起来,圆脸,短头发,两只眼睛大大的,在珠子深处看着他。

“我在这儿……哥哥……我一直在这儿……”

“你在珠子里?”

“嗯……道士把我关在珠子里……把我丢进井里……我出不去……只能等人来……”

陈默把珠子捧在手心里,矿灯照着,那张小脸就映在他的掌心里,清清楚楚的。

“你爸爸呢?”

珠子里的雾气顿了一下。然后那张小脸转过去了,看着珠子的另一边。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他脚边的淤泥里,有一块石头跟别处不一样。那块石头是暗红色的,嵌在井壁最底下,被淤泥埋了大半。石头上似乎有花纹,但看不清。

陈默蹲下来,用手套扒开淤泥。那块石头露了出来。是一块方形的石板,跟井口那块大小差不多,暗红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比井壁上那些字工整得多。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陈默把手指伸进缝里,往里摸了摸,摸到了一个东西。

冷的,硬的,有棱有角。

他用力往外一拽,拽出来一个东西。是一块砖。红砖,跟盖楼用的那种一模一样。砖的侧面刻着两个字:李建国。

陈默把砖翻过来,背面还有字:“1986年10月20日”。

他把砖放在地上,又从缝隙里往外掏。第二块砖,刻着“张秀兰”。第三块砖,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女儿,小美,1986年8月”。

第四块砖,只有两个字:“妈妈”。

陈默把四块砖都掏出来,摆在井底的地上。四块砖围着那块暗红色的石板,石板的正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缝。陈默把矿灯凑近裂缝,往里照。

裂缝深处,有一双眼睛。

人的眼睛,睁着的,直勾勾地往上看着。眼珠浑浊了,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但瞳孔还在,对着光缩了一下。

陈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老李?”他喊了一声。

裂缝里的那双眼睛动了动,然后,一个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谁……谁在外头?”

陈默的嗓子发紧。“老李,我是陈默。我来救你。”

裂缝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忽然急促起来,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

“陈……陈默?你是那个小默子?陈师傅家的?”

“是我。”

“你……你咋进来的?你咋找到这儿的?”

“别说了,我拉你上来。”

陈默伸手往裂缝里够,摸到了一只手。冰冷冰冷的,皮包着骨头,手指头细得跟竹竿一样。他抓住那只手,用力往外拽,但拽不动。老李的身体卡在裂缝里,出不来。

“我卡住了……”老李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卡在这儿好几年了……出不去……你帮我把那块石头撬开。”

陈默拿起凿子和锤子,对准暗红色石板的边缘,用力敲。石头很脆,敲了几下就裂开了一道缝。他把凿子插进缝里,用力撬。石板“咔嚓”一声碎了,碎成了几块。他把碎块搬开,露出下面的洞。

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陈默把矿灯照进去,看到了老李。

老李蜷缩在洞里,像一只虾米,身上裹着一层灰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茧。他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但他还活着,眼睛还能动,嘴巴还能说话。

陈默伸手进去,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老李的身体慢慢从洞里滑出来,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子。他轻得吓人,陈默一只手就能拎起来。他身上那层灰色的东西一碰就碎了,露出下面干瘪的皮肤。

陈默把他放在井底的地上,靠着井壁。老李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

“你……你见到小美了吗?”

陈默从兜里掏出那颗珠子,放在老李的手心里。老李的手指合拢了,攥住了珠子。珠子里的那张小脸又出现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圆脸,短头发,两只大眼睛。

“爸爸……”

老李的嘴唇哆嗦了。他攥紧了珠子,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在满是泥垢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小美……爸爸来了……爸爸来了……”

珠子里的雾气翻涌着,那张小脸在雾气中笑了。陈默看见她的嘴在动,虽然没有声音,但他读出来了。

“爸爸……我好想你……”

老李攥着珠子,把珠子贴在胸口。他蜷缩在井底的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哭声在井里回荡着,沉闷的,带着回音,从井底一直传到井口。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嗓子堵得说不出话。他抬头看了看井口,天已经蒙蒙亮了,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井□□下来,照在井壁上,照亮了那些刻字和骨头。

他低头看了看井底。那些砖还在,四块砖,刻着名字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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