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花园,比白天安静。桂花香混着泥土气,从花坛那边飘过来。老陈还在浇花。白玫瑰在暮色里开成一片,花瓣边缘染着一点暗金。
林晚棠到长椅边的时候,江屿已经坐在那里了。他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牛皮纸的封面,边角卷起来,被翻得发软。他没有抬头,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像在确认什么。
她走过去,坐下。长椅的木条有点凉,缺漆的地方泛着灰白,指甲刮过去能刮出一层细木屑。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两本本子,一个样子。乐园发的。她舔了一下嘴唇。
那点红还在吗?
她说不清。她今天没敢再凑近镜子看。她怕看见什么。
她没告诉江屿。
“你今天迟了。”江屿说。
“没有。”她说,“是你早了。”
江屿没接话。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我们得互相记。”他说。
“记什么?”
“你记我,我记你。”江屿说,“名字,年龄,做什么的,家里有谁。每天傍晚,在这里,互相报一遍。谁忘了,另一个补上。”
林晚棠想了想,说:“像背书?”
“像。”江屿说,“背错了,要重背。”
林晚棠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她想起小时候背课文,背错了,外婆让她重背。外婆说,背熟了,就忘不了了。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就坐在老屋门口,膝上摊着半篮没择完的菜。
“每天傍晚都来?”
“每天。”江屿说,“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天都不能断。”
“你先来。”
“江屿。”林晚棠开口,“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掌心有一道疤。在乐园待了三年。”
她说完,等着他纠正。江屿没有纠正。他看着她,说:“还有呢?”
她想起图书馆台阶缝里的十八个烟蒂。十七个旧的,一个新的。江屿在这门口,等过她十七次。
十七次。可她刚才背出来的,是三年。
她看着他。他没有躲她的目光,只是等着。她把那个疑问咽了回去,替他合上了本子。
“还有……”林晚棠卡住了。她想了想,“你几岁?”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
那一页最上面,写着“江屿”两个字。她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在念什么。后面那几行,该是年龄和职业的地方,字迹淡得只剩几道模糊的笔痕。笔痕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像被橡皮擦过很多遍。他凑得很近,眼睛眯起来,可到最后也没念出声。
“我写的是两个数字。”他说,“可字迹淡了,我不敢认。”
“你自己几岁,还要看写的?”
江屿没接话。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外套口袋。那个鼓起来的一角,藏青色的布边,又露在外面。
“你做什么的?”她又问。
“我不记得了。”江屿说,“我写的是两个字,可字迹淡了。”
林晚棠愣住了。她看着他。她这才发现,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他几岁,不知道他做什么的,不知道他家里除了周芸还有谁。她只知道他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掌心有一道疤,在乐园待了三年。这些,还是她自己写进本子里的。
“你记性那么好,”她说,“怎么连自己做什么的都不记得?”
江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浅疤横在掌纹上,在暮色里泛着白。
“该你了。”
“什么?”
“你记我。”江屿说,“我记你。”
他是认真的。每天傍晚,在这里,互相报一遍。谁忘了,另一个补上。她记他,他记她。两个人,互为对方的证据。
“林晚棠。”江屿开口,“28岁。写文案的。外婆叫李秀兰,妈妈叫林素珍。妈妈微信头像是一棵桂花树。”
他说得很顺,像念一个背熟的名字。林晚棠听着,心里有点发毛。他记得这么清楚,比她自己记得都清楚。她想起昨天,她连妈妈头像里的桂花树在老家院子还是小区门口都分不清。可江屿记得,妈妈微信头像是一棵桂花树。
“还有一件事。”江屿说,“你第一次见我,我递烟给你,你捏着烟,捏软了都没抽。最后还给我的时候,烟身全是褶子。”
林晚棠一时接不上话。这件事她自己早就忘干净了。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不记得了。”她说。
“我记得。”
林晚棠没有再说话。
“在哪里的桂花树?”她问。
江屿没有回答。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了。”
她以为他会记得。她把那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下,又咽回去。
“那就先记到这里。”江屿说,“等你想起来了,再补上。”
“你记我,我记你。”林晚棠说,“可我们两个,都记不得那棵树在哪里。”
江屿看了她一眼。
“你说过,记忆会骗人,但证据不会。”林晚棠说,“可我们的证据,也有记不住的地方。”
“所以要多记。”江屿说,“记不住的地方,就多记几遍。”
她想争,可对上他那双眼睛,那点理就说不出口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你三天前说的。”江屿说,“在旧木门后面,你拿书照我的脸,说,‘看看你够不够清醒。’”
她想了想,才想起来。她当时随口说的,说完就忘了。可江屿记得,连她说话的口气都记得。
“你连这个都记得。”
“不是记性好。”江屿说,“是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怕忘。”
风里飘过来一点极淡的香味。雪花膏混着洗衣皂的气息,是沈知微身上的味道。林晚棠认得。她抬头往主楼看。二楼,她房间的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垂回原位,像只是风刮的。
她看着那扇窗,看了两秒。
“怎么了?”江屿问。
“没什么。”她说,“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她蹲在窗台边刻字,怕刻得太浅,过几天就没了。指甲油要涂厚一点,薄了会被看出来,这话是江屿教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镜子的事。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她怕说了,江屿会觉得她疯了。她怕说了,连江屿都开始怀疑她。
“你记你妻子,也这么记吗?”她问。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暮色沉下来,花园里的白玫瑰在风里晃,影子拉得很长。老陈还在浇花,水壶那点沙沙的声音一直没停。
“我每天写她的名字。”江屿说,“写十遍。可我还是快忘了,她笑的时候,是眼睛先弯,还是嘴先弯。”
林晚棠想起自己写在本子里的那句话:江屿的妻子叫周芸,笑的时候眼睛先弯。那是她怕自己忘了,偷偷写下的。她替他记着。可她记的,也是她写下来的。要是她也忘了呢?
“你记得她生日吗?”
江屿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今早起来,发现想不起她的生日了。”
林晚棠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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