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来的那天，天阴得厉害。

他从东宫侧门进去，没走正门，也没让人通报，林舒窈在廊下等着他，见了他，点了点头，把他引到内殿，李景琰坐在榻上，右腿和左手都缠着布，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沈鹤年行礼的时候，他摆了摆手。

“舅舅，坐。”

沈鹤年坐下来，看着他的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殿下，腿真的治不好了？”

“治不好了，手也是，”李景琰说，“太医说，膝盖碎了，接不上，手腕也一样，站不起来了。”

沈鹤年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像旁人那样说“殿下好好养着”，他看着李景琰。“殿下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皇位。”李景琰说，“父皇要废我。”

沈鹤年没有否认，开口道。“周文远死了，松江的盐案拔了沈家一半的门生，曹德昌倒了，柳家旧部被清算了，皇后被禁足，沈家在朝中的根基被剪了大半，现在殿下又出了事，陛下要废太子，理由现成的，腿断了，手断了，不能理政，不能承继大统，朝中没人能拦，沈家也拦不住。”

“所以我不拦。”李景琰说，“我让他废，可他废了我，总得有人替我，父皇不会立瑞王，不会立康王，也不会立安王，他谁都不想立，他想立九妹妹，可九妹妹是公主，祖制没有女帝，他得先废了我，再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个理由，得让朝臣们接受，得让天下人接受，他得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废太子，第二步，把九公主扶上去，等他走到第二步的时候，朝中已经没人能拦他了。”

“殿下想怎么做？”

“让他走不到第二步。”李景琰说，“父皇废了我，总得有人替，他不立太子，朝中就会有人争，瑞王，康王，安王，谁都盯着那个位子，他们争起来，父皇就顾不上九公主了，等他们争出个结果，那个结果未必是父皇想要的，到时候，我们的人再动。”

沈鹤年明白了，殿下要的不是保住太子之位，是要让朝中乱起来，太子废了，储位空悬，谁都想争，争的人越多，陛下越难控制。

等他们争得两败俱伤，沈家再出来收拾局面，殿下虽然废了，可他的儿子还在，他的儿子是嫡长孙，只要他的儿子活着，将来就有机会。

“舅舅，你帮我在朝中找几个人，不用多，三五个就行，要那种表面上跟沈家没来往，但私底下能办事的人，父皇废我的时候，他们会站出来说话，他们会说‘太子虽废，嫡长孙尚在’，父皇不会答应，但他们会把话放出去，话放出去了，朝中就会有人想。有人想，就有人争。”

沈鹤年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办。”

李景琰看着他。“舅舅，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也不能让母后知道，包括府里的人，你一个人做。”

“我明白。”

沈鹤年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他走出东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景琰坐在榻上，看着窗外，身影瘦得像一根枯竹，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天已经黑了。

赵七把沈鹤年进东宫的事报了上来，李承珩听完，转了一下扳指，沈鹤年去东宫，是意料之中的事，太子腿断了，沈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谋划新的路，他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

太子废了，可太子的儿子还在，嫡长孙，他们想等储位空悬的时候，让朝中乱起来，再找机会把皇位转到太子儿子手里。

李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他想起李昭，今天精神好了些，下午看了半个时辰折子，林济世说她的毒清了九成，再养半个月就能好全，她还不知道她的好大哥在谋划什么，他睁开眼，把张福叫来。

“让沈廷之、苏衡，还有几个老臣来见朕，明天早朝之前。”

张福应下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御书房里站了五六个人，沈廷之站在最前面，苏衡站在他旁边，后面是几个老臣，李承珩坐在案后，看着他们。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

殿里安安静静的。

“太子坠马，右腿左手皆废，太医说治不好了，朕打算废太子。”

殿里嗡了一声，沈廷之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没有说话，苏衡也没有说话，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太子是嫡长子，立了两年，没犯过大错，可他现在站不起来了，一个站不起来的太子，怎么承继大统？怎么上朝理政？怎么骑马巡边？朕不能把一个残废留在太子的位子上，这是祖制，也是社稷。”

李承珩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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