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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梦中的她

除夕前,吴春堂的前台接到了卫生局的电话。政府机构大部分已经放假了,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前台还没接,心就先沉了沉。

半个月前,一对父女来吴春堂看病。女儿说父亲最近总是头晕心悸,夜里睡不着觉,白天没有精神,一个在吴春堂坐了七八年馆的老中医张大夫,给人把过脉,认真看了舌苔,又详细问了饮食起居,最后开了七天药量的方子。方子里有一味野人参,是正经的长白山货,价钱都是按克来算的。

方子递到女儿手里,她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什么药要三千多?七天的药你要我们三千多?”她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们是开药还是抢钱?我爸上回在人民医院开的专家号,人家半个月的药才要一千出头!”

张大夫扶着老花镜耐心地解释:“这里头有一味野人参,是补气养阴的主药,您父亲脉象虚细,气阴两亏,用普通的党参已经不够了。药确实贵,但是是对症的啊,您要是不放心,我把参的品级和产地资料拿给您看……”

“我不看!”那女人把方子揉成一团扔到张大夫身上,“我早就说别来别来,你们这种中医馆净拿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糊弄老年人。什么气虚阴虚的,有检查报告吗?有CT吗?什么都没有,摸两下手腕子就敢收三千多,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隔壁诊室的病人都被惊动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这看。张大夫的脸红白相交,最后只说了句:“您要是不信任中医,可以去西医院开药。您要是觉得我这个方子贵,可以不用。”

“我当然不用!”女儿扶着老人站起来,临走了还回头啐了一句,“中医就是迷信,你们这些骗子,回头我就去卫生局投诉你们!”老人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半拖半拉地带了出去。

收到卫生局投诉的这天下午,张大夫来吴春堂敲了吴平办公室的门。

“馆长,”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被投诉的那个方子,那味野人参我已经划掉了,换了别的参。方子放诊桌上了,您要是觉得行,以后就给病人用那个方子吧。”

吴平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张大夫,你这是干什么?我都跟前台说了年前别告诉你,这小姑娘办事——嗐,你的方子开得没问题,野山参本来就是贵药材,病人不懂咱就慢慢跟她解释嘛。”

“不用解释了,”张大夫摆摆手,笑得很苦涩,“我干了快四十年的中医,被人指着鼻子说是骗子,也不是第一回了。我不是怪那个病人,当然我也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他把老花镜摘了下来,用衣角擦一擦又戴上了,“我就是累了,我想歇歇。”

吴药在书房的窗户那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张大夫消失在后厢,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吴药又做梦了。这一次的梦特别长,从山海关一直做到江南,梦里她追着一队异族骑兵跑了很远很远,跑过新朝廷烧毁的一堆医书,跑过被拆掉的城墙,跑过那些穿着西服的洋人对着中国瓷器啧啧称赞的展览馆,最后跑到一座桥上。

还是曾经梦到的那座桥,月亮底下还是坐着一个人。她急切地跑上去,这回那个人转过脸来了。

是她自己,月白衣裳,白玉簪子,脸上的表情既伤心又不服气。“回去吧。”梦里的那个她说。

吴药从梦中惊醒。

冷风从窗台吹进来,把铜铃吹得急响。

再也睡不着了。吴药下床找到最近在复习的《外科学》,翻到肺疾病那一章,看了几眼又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毛笔,在纸上慢慢写了一行字:“己巳年冬,蓟镇大雪,军中恶疾横行,死者十之有三。陈氏防风昼夜不眠,凡七日,活人一百四十有二。”

墨迹干透了以后,她把这张纸夹到了《外科学》的书里,然后用手撑住头,任意识深处波涛汹涌。

窗台的铜铃不再响了,像是哑了一样。

直到天开始微微发亮,吴药才睁开了眼。那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一股再也无法排解的浑浊之气在其中乱窜,甚至让吴药出现了幻觉。她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梦魇与幻听交织的牢笼中四处乱撞:怎么会这样,不过短短几百年,怎么什么都不一样了?为什么她记忆中的所有事物都只能在史书上找到一点痕迹,会不会,这里其实并不是自己那个世界的以后?

……

除夕一大早,吴平就被吴药的一番话砸得眼冒金星,他惊恐万分地重复着她的话:“什么叫你要回去了?回哪儿去?”

“回我的时代去。”吴药正在默写药方,头也不抬。

“怎么回去?”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从哪儿回去?”

“从哪儿来的,就从哪儿回去。”

吴平摸了一把脸,喘着粗气想了一会:“你要去十三陵?”

“什么?”吴药头疼得一时没听明白。

“明十三陵,明朝那些皇帝的陵墓。”

她冷淡地笑了:“我去那儿干什么?去给姓朱的一家子陪葬吗?”

“那你准备……”

“嗯。”

“你嗯什么啊嗯?!”吴平细思恐极,接着气急败坏,“不可能!别想!死了也不一定能回去,死了大概率就是死了!”

吴药终于面无表情了。

“已经过去几百年了,中国从上到下都变样了,翻天覆地!你已经回不去了,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吴平难以接受吴药这个念头。

“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吴药绷着脸皮,精神却异常亢奋,亢奋到有些妖异。头疼得越来越厉害,让她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药方,“你们民族团结一家亲,我却是被异族一枪一枪捅死的,我救不及的士兵,我手下的医士,都死在异族的铁骑下。我在这里舒舒服服地活着,可他们呢?”

说话间,她心中生出病态的愤恨,持续的梦魇让这种愤恨更加浓烈。她漠然地看着外面那些异力神工造就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又想起了不知结局的陈洲鹤和临死前她没能救活的那个士兵,她开始怀疑,现在活着的还是不是陈没药呢……

吴平试图循循善诱:“你在部队待了那么久,你看看那些士兵,他们不分民族,每个人都知道他们要保家卫国——”可惜他撞到了枪口上。

陈没药从意识的深海中冲了出来,她 “啪”地一声拍桌而起,茶杯被她的大力震倒,茶水泼了一地。陈没药悲怒得像是宣泄,又像是控诉:“保家卫国?保谁的家?卫谁的国?我的家呢?我的国呢!”

“中医被人骂成封建迷信,汉服被当作奇装异服。这里的人都把老祖宗当傻子,以为我们落后、愚昧,用工业革命去嘲笑几千年的历史,对我们品头论足!科技落后了,文化腐朽了,什么都赶不上时代了,被西方的科技发展超过了,活该永远待在古墓里!”

外面充满了热闹的年气,三三两两的人正在互相打着招呼,习俗没有变可那些人都不再长发长袍。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一个老头儿正在向他的孙子显摆自己买的进口巧克力。

“他们把西洋人的奢侈品当宝贝,可是那些花纹那些样式全都是我小时候就穿过的东西!”

“他们嘲笑中医根本没有手术的概念,可在西方还是一片蛮夷的时候,我师门的外科剪子都已经分出好几样了!”

“他们自己斩断了根,还要假装悲天悯人,说什么历史必然会走向今天,说中国不经过鲜血的洗礼根本不会迎来新生。丢了自己的宝贝,拿来西洋的残肢碎肉,缝在自己身上,被排异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还以为自己是在涅槃重生!我们这些兵,我们,不,他们,他们知不知道自己保护的人里面有这样一群数典忘祖的东西?“

陈没药的丹凤眼一片血色,漆瞳似红云中的闪电,裹挟着愤恨激荡的情绪扑天盖地朝着吴平扑去,让他一时间手脚发麻,不能言语。

门外,几袋炸青鱼和酒酿馒头掉在了地上。

震惊地听陈没药痛骂到现在的吴氏族长,再也忍不住,慌忙推开了门。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吴药你先坐下,先坐下嘛!”吴氏族长用力拉着陈没药的胳膊,试图把她按回到椅子上,挎着的布袋子掉了他又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呼吸间已经发出了不畅的嘶哑音。

陈没药手脚冰凉,胸口剧烈起伏,她顺着吴氏族长的力道被压回座椅,脑子轻飘飘地像被抽走了空气,声音似有若无:“别叫我吴药,我姓陈。”

吴氏族长连忙把布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陈没药看,那里面有民国的旧报纸,有早已没人认得编号的军章,有穿着土黄色破烂棉袄的八路军照片,甚至还有几片生了锈的手榴弹碎片。其他种种,还有陈没药猜都猜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无一例外都带着岁月的痕迹,破破烂烂地挨在一堆旧物里。

“我们的根没有断呐,走了几百年的弯路,被党掰到了正路上!这是我奶奶写的文章,当时大家都要救国救民,写得多好啊,报纸印了那么多……这是我爷爷当年在军队里当军医时戴的领章,这是我二叔,外国人给他拍的照片,和抚恤金一起寄回来的。这,这个带血的挎包,是我哥哥、是我哥哥的遗物,上甘岭、上甘岭炸得就剩一块碎布了……”

吴氏族长说着说着,身体抖得不成样子,热气堵着嗓子,让他颓然坐了下来,再也说不出话。

吴平去抚他的后背,心中又酸又苦又辣,滋味难忍,不由得长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陈没药的控诉一针见血,吴氏族长的陈情有史可循,而这染着血气的历史才将将过去几十年。他们两个,一个像是被抛弃的历史,一个像是想要弥补错误的小辈,一边痛苦失望,一边恳恳证明自己。

陈没药绷着嘴角,看着吴氏族长捧着的东西,眼不见心不烦似地闭上了眼睛。

“陈没药同志,”吴平郑重地喊她,“你看了那么多我们的书,也在部队里待了那么久,你应该清楚现在中国走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虽然你的朝代灭亡了,但让它灭亡的朝代也不存在了。现在没有皇帝,没有奴仆,人人平等。老百姓不用再担心饿死,他们期待日子过得更好,他们也敢谈享受二字,这难道不是你们口中要平的‘天下’吗?”

吴平指一指自己的胸口:“你扪心自问,就算没有少数民族入关,你的朝代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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