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庆九年·春
藏海那日卯时入宫,靴底踩在甬道的薄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身后跟着新调来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替他撑伞,一个替他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匣子里是今日要呈御览的几份急递。他走得急,然而脊背挺得笔直,绯色的官袍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素色的衬袍,衬得整个人像一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老梅,清瘦,沉静,看不出半点开春的喜气。
他今年整三十了。
三十岁在内阁行走里头算不得什么,张淮安入阁那年已经四十八,赵秉文入阁那年五十二,便是最年轻的石一平,入阁时也过了四十。可藏海入阁那年才二十四,如今六年过去,他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文华殿东暖阁的第一把交椅上,那把椅子原是张淮安的,张淮安父亲病逝,他再一次回乡丁忧。
藏海从江宁府回来那日,赵秉文已经病得起不了床了。
赵秉文是六月初七走的。那日藏海正在西暖阁里替百里弘毅誊一份北境军需的清单,周擒芳从外头进来,躬着身子禀道:“藏大人,赵府刚才来人报信,说赵阁老……走了。”藏海手中的笔顿在纸面上,洇出一小团墨渍。他将那页纸抽出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继续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赵秉文走后的第三日,内阁里两位老臣同日递了致仕的折子。一位是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周道如,今年七十有三,耳背得厉害,平日里议事都要人凑到耳边大声喊,他才能听个大概。另一位是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钱维垣,今年六十有八,腿脚不便,上下台阶都要人扶。两个人递折子时说的都是“年老体衰,不堪重任,恳请归乡养老”,措辞恳切,百里弘毅将两道折子看了,搁在案角,拿指头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朝藏海道:“准了吧。周道如回乡,朕赐他黄金百两、绸缎十匹,让他风风光光地走。钱维垣那个老东西,朕忍了他好几年了,他要走便走,朕一文钱也不给他。”
藏海将两道折子收进袖中,垂下眼道:“陛下,钱维垣是钱皇后的叔父。”百里弘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朕知道。他侄女在冷宫五年,他倒安安稳稳地在内阁,朕没动他,是看在他是先帝老臣的份上。如今他自己要走,朕乐得清静。”
两位老臣走了,内阁里便空出两把椅子。按例该由吏部会同内阁推举新人,可张淮安不在京中,赵秉文又刚走,内阁里剩下的几位大学士资历都不够,推举的折子递上去,百里弘毅批了个“着藏海会同吏部议定”。这一道旨意发出去,满朝便明白了——藏海如今是内阁里说一不二的人了。
新阁臣的人选议了半个月,最后定了两个人。一个是现任吏部左侍郎的沈青霜——便是当年百里弘毅赐了翰林院检讨衔的那个沈家六公子。此人在翰林院坐了五年冷板凳,后来外放了两任知县,在地方上修水利、办义学,考绩拿了两回“卓异”,被赵秉文生前举荐回了京城,如今在吏部做左侍郎。另一个是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江云雷——便是当年藏海引荐给百里弘毅、后来被外放凉州做刺史的那个同榜进士。他在凉州干了四年,把边关的茶马互市整顿得井井有条,又修了一条从凉州到甘州的驿道,百里弘毅看了他的考绩折子,当朝夸了一句“这个江云雷,是个做实事的”,便把他调回了京城。
两个人入阁那日,是个晴好的日子,宫墙根底下的老梅谢了大半,换上了一树鹅黄的迎春。沈青霜和江云雷一早便到了文华殿外候着,两个人都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银带,头上的乌纱帽压得端端正正。周擒芳从值房里出来,朝两个人拱了拱手,笑道:“两位大人来得早。藏大人还在御前回话,让两位先到值房里坐坐,他随后便来。”沈青霜和江云雷跟着周擒芳进了值房,在案旁坐下来,各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谁也没有先开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藏海从廊下走来。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绯色官袍,领口浆洗得微微发白,腰间那条银带也磨得光亮了,头上的乌纱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边眉眼。他进了值房,朝沈青霜和江云雷点了点头,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将袖中一摞折子搁在案角,然后才开口,“两位大人入阁,有几桩事我先说一说。内阁的规矩不多,最要紧的一条——每日卯时入值,申时散值,遇有急递军报,不拘时辰,随时到值房来。折子按轻重缓急分三等,急递的当日批,寻常的次日批,不紧要的三日之内批完。批完了交我过目,再呈御前。”
他顿了一顿,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续道:“还有——在内阁里,可以叫我‘藏大人’,也可以叫我‘蒯大人’,但不要叫‘阁老’。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沈青霜和江云雷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问为什么。可周擒芳在旁边添茶时,压着嗓子补了一句:“藏大人说的是。内阁里几位老大人,从前都叫‘阁老’,那是资历熬出来的。藏大人入阁这些年,从不让人叫‘阁老’,只让人叫‘大人’。两位大人记着便是。”
沈青霜和江云雷应了声“是”,各自翻开案上的折子,开始看今日的公务。藏海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将袖中那摞折子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第三本时,忽然搁下折子,朝江云雷道:“江大人,凉州那条驿道,你修了几年?”江云雷搁下笔,拱手道:“回藏大人,修了三年。第一年勘测路线,第二年征调民夫,第三年铺路面、架桥梁。凉州到甘州三百里,中间要过两处山口、一条河,修起来不容易。”藏海点了点头:“你把那份驿道的图样和账目整理一份,明日呈到御前。陛下在工部待过,看这些东西比旁人内行。”江云雷应了声“是”,低头继续翻折子。
沈青霜坐在旁边,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藏大人,下官有一桩事想请教。”藏海抬眼看了看他。沈青霜将茶盏搁下来,拱手道:“下官在地方上待了几年,见过不少同僚,有的做事勤勉,有的敷衍了事。下官想请教藏大人,在内阁里当差,最要紧的是什么?”藏海将那本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沉默了一息,才不紧不慢地道:“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该管的管到底,不该管的递到御前,让陛下去管。你若是把不该管的也揽过来,累死自己不说,还落不着好。”沈青霜将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藏海在内阁首辅的位子上坐了不到三个月,外头的骂名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头一桩是“专权”。御史台有人递折子,说“藏海以内阁首辅之尊,兼领工部左侍郎,又掌南书房行走之职,一人而兼三任,权柄过重,恐开权臣之渐”。百里弘毅将那折子看了,搁在案角,朝藏海道:“你看,又来了。朕让你兼着工部,是因为工部那摊子事离了你转不动。南书房是你自己愿意管的,朕可没逼你。”藏海将那折子拿过来看了一遍,搁回去,不紧不慢地道:“陛下若觉得臣权柄过重,臣可以辞了工部的差事。”百里弘毅摆了摆手:“辞什么辞。何主事前日还跟朕说,你做事比旁人都细心一些。”那道折子便留中不发了。
第二桩是“结党”。有人参藏海“引用私人,遍植党羽”,说沈青霜和江云雷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两个人都入了阁,内阁里便成了他的一言堂。这话传到藏海耳朵里时,他正在值房里跟沈青霜和江云雷议事。沈青霜将那折子的抄本拿起来看了一遍,面色有些不好看,朝藏海道:“藏大人,下官是不是该避一避?”藏海将手中的折子搁下来,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平的:“避什么。你是吏部考绩拿了两回卓异的人,江大人是凉州干了四年实事的人,你们入阁是陛下点的头,跟我有什么关系。外头的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你们只管把差事办好了便是。”沈青霜将那番话听在耳朵里,没有再提避嫌的事,低头继续看折子。
第三桩最难听,是“媚上”。有人递折子,说藏海“以声色事君,蛊惑圣听”,说他在御前“端茶递水、研墨批折,比宫女还殷勤”,说他“日日宿在宫中,与陛下同榻而眠,丑声秽行,传于中外”。这道折子递上去之后,百里弘毅留中不发,可外头的议论却压不住了。茶楼酒肆里说书的先生添油加醋,把藏海和百里弘毅的事编成了段子,说“延庆帝好男风,藏首辅以色侍君,君臣同榻,日夜宣淫”。皮影戏班子里也多了几出新戏,演的是“藏大人夜叩宫门”“延庆帝金屋藏娇”,看客们挤得水泄不通,一边看一边笑。
更离谱的是坊间传的那些“规矩”。有人说藏海在内阁里立了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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