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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延庆九年·夏

蒯蘅已经两岁多了,会跑会跳,会喊“爹爹”和“娘亲”,还会喊“外祖父”——她早不记得赵秉文的样貌,可八姑娘每日抱着她在赵秉文的灵位前上香,教她喊“外祖父”,她便记住了。有一回藏海抱着蒯蘅在赵府后园里看花,蒯蘅忽然指着墙角一架紫藤说:“爹爹,外祖父在那里。”藏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紫藤架下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见她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认真地望着那片紫藤,像是真看见了什么。藏海将她在怀里抱紧了些,没有纠正她,只轻声道:“嗯,外祖父在那里。”

百里弘毅那头却越发离不得藏海。藏海如今是首辅,差事比从前多了何止一倍,每日卯时入宫,申时散值,中间不是在文华殿议事,就是在养心殿批折子,偶尔还要去工部衙门走一趟。百里弘毅便在他批折子的时候歪在软榻上,拿鲁班锁拆拆装装,或者翻一翻《营造法式》,偶尔凑过来看一眼他批的什么,看完了便说一句“这道折子你批得急了,发回去重拟”。藏海将笔搁下来,将那本折子重新翻开,提笔改了,改了再递过去。百里弘毅接过来看了,点了点头,又歪回软榻上去。

有一回藏海在值房里批折子批到二更,外头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槅扇上,噼噼啪啪地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案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藏海搁了笔,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从外头推开,百里弘毅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头发只拿银簪松松绾着,肩上搭了一件薄氅,站在门口,面上带着一层被雨淋过的狼狈。

藏海怔了一瞬,随即走过去将他让进来,拿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雨珠,不紧不慢地道:“陛下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下着雨。”

百里弘毅将肩上的薄氅解下来抖了抖,水珠溅了一地,“朕在养心殿里睡不着,便来了。你今日没回西暖阁,朕以为你出宫了。”

藏海将薄氅接过来搭在椅背上,又替他倒了一盏热茶,递到他手里:“折子没批完,明日一早要发出去,臣便没过去。”

百里弘毅将茶盏捧在掌心里暖着,在案旁的圈椅里坐下来,望着藏海坐回案后继续批折子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你忙你的,朕就在这儿坐坐。”

藏海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批折子。百里弘毅在圈椅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将那一盏热茶喝完了,又歪在椅背上打了个盹,直到藏海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他从椅子里叫醒,两个人并肩往西暖阁走。雨已经停了,甬道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廊下的灯笼,亮晶晶的。百里弘毅走在水洼旁边,一脚踩进去,溅了藏海一袍角泥点,藏海低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只将袍角拎起来抖了抖,继续往前走。

到了秋天,骂藏海的花样还翻新了。

有人说藏海“以首辅之尊,兼领工部,与匠人为伍,有失体统”。这话说得倒也不假——藏海每隔几日便去工部衙门转一圈,有时跟何主事他们蹲在院子里校核斗栱尺寸,有时拿着水平仪在架子上量半天。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绯袍蹲在工地上的模样,被几个过路的官员瞧见了,传到外头便成了“藏首辅不务正业,日日与匠人厮混”。

百里弘毅听说这事时,正歪在西暖阁里翻工部新呈上来的太庙修缮图样,闻言笑了一声,朝藏海道:“你听听,他们说你跟匠人厮混。朕这个正经在工部挂了‘李木山’名字的人,倒没人说。”

藏海将手中的折子搁下来,不紧不慢地道:“陛下是天子,臣是首辅,臣去工部便是不务正业,陛下去工部便是‘与民同乐’。”

百里弘毅将那图样往案上一搁,笑得更厉害了:“你这话说的。”

又有人说藏海“纵容家眷敛财”。这话说的是八姑娘。八姑娘如今管着枕楼和质子府两处产业,明面上是替藏海打理,暗地里却是京城最大的情报交易场所。枕楼每日进出的银子不计其数,质子府里来来往往的达官贵人更是数不胜数。外头的人便说藏海“以首辅之尊,纵妻经商,与民争利”,说“蒯家金银堆积如山,皆百姓脂膏”。这话传到八姑娘耳朵里时,她正坐在枕楼三楼的轩室里查账,闻言将算盘珠子一拨,朝身旁的丫鬟笑道:“他们说我敛财,我倒想问问他们,枕楼一年的税银抵得上户部一个司的岁入,他们交了多少?”这话传出去,倒是堵住了不少人的嘴,可骂声还是没有停。

最难听的一桩是“绝后”。有人说藏海“娶妻不纳妾,生子不举子”,说“蒯家三代单传,到藏海这一辈只生了一个女儿,便不肯再生,眼见是要绝后”。

张淮安是延庆九年回乡丁忧的。他走那年,藏海亲自送到午门外,两个人站在雪地里说了半晌的话,说的都是朝中寻常事务,临了张淮安将手中的竹杖往地上顿了顿,朝藏海道:“藏大人,老夫这一去,大约不会再回来了。朝里的事,你多费心。”藏海朝他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张淮安上了轿子,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了,轿子辘辘地驶远了。后来张淮安果然没有再起复。他在通州老家守着几亩薄田,偶尔写几封信到京城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藏海回了几封,后来便不大写了。

藏海“绝后”这话传到张淮安耳朵里时,张淮安正在通州老家的书房里翻一卷《营造术》,闻言将那卷书搁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朝身边的夫人道:“藏海那个人,什么都好,只这一桩不好——太由着性子了。”张夫人将茶盏搁在案上,不紧不慢地道:“他由着性子,陛下由着他,你有什么法子。”张淮安没有再说什么,只将那卷《营造术》重新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搁回去。彼时他家三位姑娘都已经嫁做人妇,要进蒯府做妾也是不能了。

延庆九年,藏海三十岁,赵秉文病逝,周道如、钱维垣致仕,张淮安再次丁忧,藏海成为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内阁首辅,权倾朝野。

延庆十年·春

延庆十年开春,藏海满三十一岁,蒯蘅三岁,百里弘毅的皇子已经四岁多了,贵妃又给他添了一个公主。百里弘毅一直觉得他这个皇子脑子有点不好使,三岁上才学会说话,也不爱理人,还是公主聪明伶俐,贵妃便说再生一个。百里弘毅觉得还是算了,皇子鲁班锁玩得比他强,至少能去工部混口饭吃。

到了晚上他照例回西暖阁睡,从不踏足后宫半步。

藏海有时候觉得他这样不大好,便劝道:“陛下也该去后宫多走走,几位娘娘那里,总不能太冷落了。”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往案上一搁,歪着头看他:“朕脖子疼。”

藏海将折子翻过一页,头也没抬: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不是脖子疼的老毛病,而是爱装病。

百里弘毅这年二十六了,眉眼间那股少年人的锐气已经褪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沉沉的、稳当当的气度。他比藏海矮寸许,可肩宽臂展长,穿上明黄的朝服站在龙椅前时,已经是个正经的天子模样。他如今上朝的次数比前几年多了些,倒不是他变勤政了,而是藏海如今是首辅,若他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地告病,外头的人便要把账算到藏海头上,说“首辅专权,陛下被架空了”。百里弘毅不在乎别人怎么骂自己,可他不想让藏海替他挨骂,所以便撑着去上朝,坐在龙椅上听底下的人奏对,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底下的人渐渐发现,这位天子虽然还是懒懒散散的,可一到紧要关头便不糊涂,凡事拎得清,拿得住主意。于是骂声里便又多了一条——有人说“延庆帝非昏君,乃藏海专权,架空天子”,说“首辅把持朝政,天子形同虚设”。

这话传到藏海耳朵里时,他正在值房里批折子,闻言将那本折子搁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觉已经习惯了,懒得说了,就这样吧。

# 延庆十年·秋

这年秋天,藏海做了一桩事,外头的骂声便更多了。

他请旨重修《仁宗实录》。这部实录是仁宗朝留下来的旧档,里头记着仁宗在位二十多年的朝政大事,可其中关于蒯家灭门案的记载只有寥寥几行——“仁宗二十三年冬,江宁府民蒯铎家遭匪患,阖门尽殁,地方官奏请旌恤”。藏海要将这几行字改了,改成“仁宗二十三年冬,钦天监监正蒯铎因鬼玺事为平津侯庄芦隐所害,阖门尽殁,仁宗皇帝念其忠勤,追复原官,赐谥忠愍”。百里弘毅将那本草稿看了,搁在案角,朝藏海道:“你改这几行字,外头的人又要说话了。”藏海将草稿收进袖中,垂下眼道:“臣知道。可臣父亲的谥号是陛下赐的,追复原官是陛下准的,若实录里只记着‘遭匪患’,后头的人看了,还以为臣的父亲是寻常百姓,白死了。”百里弘毅将那本草稿重新拿过来,翻到蒯铎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提笔蘸墨,在草稿末尾批了一个“准”字。

这道旨意发出去之后,外头果然又有人递折子,说“藏海以首辅之尊,私改实录,为父张目,恐开臣子僭越之渐”。百里弘毅将那折子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朝那个递折子的御史道:“你说他私改实录,那朕问你,朕批的‘准’字算不算私?他父亲是为先皇死的,朕追封他一个谥号,改几行字,还要你点头不成?”那御史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道:“臣……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怕后世修史的人见了,说藏首辅以权谋私……”百里弘毅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两息,忽然弯了弯嘴角:“后世修史的人要说什么,朕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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