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苒捏紧了托盘,意识到周焱应该已经认出了自己,心里盼着他不要询问身世姓名。
“世子,老夫敬你一杯。”头顶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不用看,也知道是朝中上了年纪的老臣。
她见周焱拿着酒杯起身,身侧的侍从用她刚放下的酒壶为其斟酒。
夏苒趁此,忙退了下去。
周焱端着酒杯,听着面前人的客套之语,眼神注视着已经往宴会场外退去的女子,直到女子退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才饮下了杯中酒。
入喉的一瞬,周焱先是一愣,下一刻便想起了方才小路上的那个背影,同此刻女子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若是同一人,为何红尘醉会变成温水,也就不言而喻了。
老者离去,周焱握紧酒杯坐下,目光在酒壶上停留了许久,复又拿起为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水咽下去,仿若甘泉,舒缓着他酒醉昏沉的脑袋,平复着他疲惫倦怠的身体。
“常喻,你去瞧瞧,方才的婢女,是不是昨夜那女子。”
常喻早就认出来了,尽管昨夜的烛火那般暗,却照得女子的脸庞格外清晰,明暗交错的线条临摹着她的脆弱坚韧,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透着淡淡地伤痛,尤其是含泪隐忍不落之时,格外惹人怜爱。
以主子的性子,昨夜那种情况,都是命人前去,尤其那时主子刚得知姜家三口的死讯,心情万分悲痛,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没曾想,竟会亲自去询问。
更何况,主子回到马车上后,还掀起车帘一角,朝着女子站立的地方望了许久。
这不是主子平日里的作派,他以为主子动了心思,谁知主子只淡淡而言:不过是看那女子身形同玲儿相仿,生了恻隐之心而已。
此刻又让他去打听,倒真叫人琢磨不透了。
“世子,我看得真切,就是昨夜那女子。”
周焱拇指在杯口摩挲,“她应是见我喝多了,好意把红尘醉换成了温水。也不知她妹妹病情如何了,你再给她十两银子,不能白得了她的好意。”
“是。”
夏苒回到屏风后不到一盏茶功夫,面前就站了个内侍。
她定睛瞧了瞧,认出此人乃是昨夜周焱身边的侍从。
“姑娘借一步说话。”
常喻说完也不等夏苒回应,先行走出侧门,夏苒只得跟上去。
来到僻静之地,常喻从袖中掏出十两银子递给她,“你的好意世子已知晓,这银子是世子给你的。”
夏苒将银子推开,“昨夜世子帮了我,今夜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勉强算还清了恩情,若再收银子,当真没法再还了。”
“姑娘多虑,区区十两银子,不是什么恩情,姑娘无需挂心。”常喻见夏苒还不接,便将银子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这银子就算我按照世子的吩咐给姑娘了。”
他往后退一步,对着夏苒微微颔首,转身进了主厅。
看着内侍离开的背影,再看看石桌上的银子,她心下叹息,对于肃王世子来说,十两银子的确不算什么,对于曾经的她来说,十两银子也不算什么。
可对于如今的她来说,十两银子珍贵非常。
知恩图报是父亲从小教她的道理,只是如今她没什么能力还恩,那便先记在心里,等日后有了机会再还也不迟,没必要和银子过不去。
夏苒将银子揣进怀中,站回了屏风之后。
等她再到宴会上送酒水时,周焱已经离席了。
教坊司外,飘起了雪,雪不大,似有若无。
肃王府的马车旁站着名侍卫,见周焱走了出来,立刻迎上去,“世子,查到了姜家人的死因。”
周焱脸色暗淡,眉间紧锁,“说!”
“两个月前的九月十五,姜大娘带着姜姑娘去上京城郊的黄粱寺祈福,回来时天降大雨,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所撞,马车并未停下,当时那条路人烟稀少,等发现时,两人都已经死了。姜老爹在埋葬妻女时,昏厥在墓前,虽被人送到医馆,但清醒后瘫了半边身子,次日,趁郎中外出时,服下砒霜而亡。”
周焱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谁的马车?”
“是定北侯府的马车,当时车上的人,应是侯府嫡女夏苒。”
周焱眼睛微眯,口中呢喃,“定北侯……”再叹口气,“这仇……”
雪越下越大,银屑已浅浅一层积在周焱肩头。
他刚要迈步上马车,忽又停住,抬头望西境的方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眼中缓缓有了水雾,很快那嘴角落了下来,眉宇间满是痛楚,整个人显得落寞又伤怀。
“父亲前几日说他保下了定北侯一子两女,免了死罪。夏苒是充了军还是去了浣衣局,亦或是……”周焱的目光看向教坊司大门,“在此处?”
云霖道:“夏家两姐妹皆入了教坊司。”
雪下得更大了,寒风也如约而至,同昨夜他站在姜家院落中的一般大,寒风裹挟着雪沫,狠狠拍打着他的脸。
他伸手接落雪,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霎时化成了温热的水,可那寒意却越积越多,带着别样的疼痛,渗进了他的掌心。
“常喻。”周焱眼中的冰冷比掌心的冰冷更甚,“你此刻便去安排,别让她死得太容易,要让她生不如死。”
“是。”
周焱上了马车,云霖护送离去,常喻转身进了教坊司。
回府的马车上,周焱皱着眉头,缓缓闭上了双眼。
往事如昨,历历在目。
先皇多疑,还是东宫太子时子嗣艰难,而他的父亲肃王却先于东宫得了两子,皇爷爷很喜欢他的兄长,常常让其陪伴左右,先皇听闻后,担心因子嗣缘故失去太子之位,设计毒死了他的兄长,父亲害怕他也出事,决意将他送往西境。那时,他只有八岁。
八岁的他,经历了一路追杀,身边的护卫一个个死去,终是逃出了重重包围。
那个冬日,他倒在雪地里气息奄奄,是姜三救了他。半载之后,父亲的人找到他,本想带他走,可父亲却说在农户家中能更好地掩护身份。
曾经教导他的夫子和武将,还有侍从和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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