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昂格莱尔迎来了一个大晴天，地面在清早就被晒得丁点儿水迹都看不到了，就像从未有过骤雨狂风。
手机被压在被子里闷声响着，赛伦睡眼惺忪地来回摸索，转悠到床尾才接听了手机：
“陆思润！你不会还在睡觉吧？你还记得今天要去维赫斯特训练基地吧？！”听筒里的男人高声道。
能叫赛伦中文名字的，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哪几位。
没听到答话，男人渐渐沉下暴躁的语气紧张地问：“没出什么事吧？”
赛伦被吼得清醒很多，看了眼时间惊坐起来，她今天约了哥哥去收集设计资料。
“陆思安，别吼我，昨天打烊晚，多睡了一会儿，我很快就准备好！”
赛伦还是好声好气地跟陆思安“狡辩”。
听筒对面的陆思安放下心来，通知她15分钟后直接在家门口碰面。
极速收拾出门，对赛伦来说是件非常简单的事。大学一边赶毕业设计一边盯餐厅装修的时候，她最快出门记录是8分钟，15分钟简直算是浪费。
“昨晚几点打的烊？都大中午了还没起来。”上了车，陆思安就开始不依不饶地问长问短。
他总是这样，小的时候赛伦去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后来赛伦从兰斯盖特搬到兰顿读大学，他也要每周开三四个小时车跑一趟。
妈妈总说，要不是自己生的自己知道，明明兄妹俩差了6岁，竟然还能像对双胞胎，形影不离的。
赛伦没敢实话告诉陆思安关于洛肯的事，只是模糊地说昨晚餐厅的地灯坏掉了，自己一直在修理。
“不回家大半夜修什么灯，没点儿安全意识，万一碰上那些没安好心的，你怎么办？”陆思安手扶着方向盘，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很严肃。
副驾的赛伦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还想接上刚刚那一觉，嘴里念着：
“安没安好心也都被你挡出去了，从小不就这样吗，我那些男同学不都一个待遇？”
陆思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爱管你？看看当初追你的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一个个就不像好人。”
赛伦突然想起那些场景，没忍住笑出声来。
陆思安在这方面一向严格，但凡有男生接近她，陆思安就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统统都是来骗他妹妹的。
她大学时唯一一次刚要萌芽的恋情，就被陆思安“他不像个靠谱的”，强行扼杀在摇篮里。
“好了好了，知道哥哥最好。”赛伦讨好地把陆思安带的咖啡打开，递到他嘴边。
“对了，你发给我的修改意见很笼统啊。”赛伦打开自己的便携电脑，把防滑球袜的分区结构图调出来。
“我对着你给的数据，只能看出小腿腓肠肌的织法还是不合适，但具体怎么改，我还没找到头绪……”
“问题就在这儿了，这一版你和公司的研发都用了分区编织，体感上有一些改善，但维赫斯特的反馈依然是会导致肌肉充血紧绷。”
赛伦盯着结构图，若有所思：“足球球袜本身是个不难的设计，只是要把运动极限下的拉伸做好，真没那么容易。”
“还没好好问你，怎么突然想赞助昂甲的足球俱乐部？爸爸同意的？”
前方路口的交通灯正要变红，陆思安踩下刹车挂到空挡，转头对赛伦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我顶着那群老古董多大的压力，才让他们批了维赫斯特的装备项目。极跃（Apexor）在昂格莱尔还能给个面子叫本土老牌，可早些年靠网羽打响的名声，在欧亚地区的广告效益已经见顶了。爸完全没了刚来昂格莱尔打拼时的魄力，只想吃老本守旧。”
这番话赛伦是赞同的。
他们家的产品从社区草地滚球起家，凭着几款极具口碑的小球和健身护具，才一路打进国际市场。但现在运动行业豪杰并起，想在体育装备领域再更进一步，选择足球这个世界第一运动的赛道，确实是突破的最优解。
陆思安靠回椅背，眼前的路已然变成极跃的发展版图：“昂甲的对抗比昂超更激烈，每支队伍都削尖了脑袋要冲超。把昂甲当作极跃新产品的‘实验场’，最合适不过。”
赛伦看着哥哥沉重又坚定的侧脸，不觉有些心疼。
趁着红灯还有几秒时间，她握了握陆思安的手，认真地说：
“哥，我相信你，你就大胆往前走。设计研发我当你的后盾，至少在产品上，我会让他们承认你的决定是对的。”
两个人小手叠大手，就像年幼时一同面对父母的责备那样，一个在前受枪林弹雨，一个拖后维护讲道理。
车子驶进基地大门，装备经理便已经在等待迎接了。
他领着赛伦和陆思安避开球员装备的卸货点，穿过衣物鞋靴的洗护间，一路来到了装备室的储物区。
装备经理从置物架上取下一个塑料收纳箱，放在整理台上。
“这是我们在上周六比赛中，使用的极跃第二版球袜。”装备经理扳动盖子，“工作人员都已经清洗过了，其实洗净也不能再用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球袜，但无一例外都是破损的残骸。
赛伦皱了皱眉头，拿出几只球袜，仔细端详损坏的位置。
“大部分队员赛前就把袜底和小腿剪开了，个别球员穿得久一点，但最后还是剪了。”装备经理的表情也很无奈。
“赛前就剪了？”陆思安有些难以接受自家产品得到这么差的反馈，脸色不太好看。
“老球员的职业习惯，他们觉得球袜都是一个鬼样子，除了勒腿一点作用都没有。”装备经理解释道，“有几个年轻的主力穿着踢了半场，只是半场刚过，小腿肌肉充血的不适感就上来了，还是剪成这样了。”
装备经理敲了敲箱子，默默观察他们的反应，见赛伦还在每一双尽心研究，语气真诚：
“说真的，我做装备后勤快二十年了，极跃是第一个会为了装备的配件穿戴舒不舒适，专门来基地要反馈的企业。”
“那些巨头品牌，几乎把昂超每支俱乐部的装备都打上了自己的标志，又怎么样呢？他们才不管你球袜勒不勒，踢球舒不舒服。只要没挡着他们的广告，袜子就剩最后一根线他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装备经理拎起一只被剪的只剩筒的球袜，由衷地说：“但你们，我觉得你们是真的关心球员、关心产品，也是真的想解决问题。”
陆思安听到这话，表情渐渐缓和下来，默认地点点头回答道：“极跃向来只做实用的东西。”
一旁的赛伦拍了几张开洞球袜照片，只有这些材料远远不够，便恳切地问道：“我方便和那几位穿了半场球袜的球员聊聊吗？我想知道他们具体的使用感受。”
“没问题，他们都在队里，我带你们去。”装备经理将球袜收拾好，引着他们往基地主楼的连廊走。
理疗室里的药膏味直往鼻腔里猛钻，赛伦揉揉鼻尖，忍着喷嚏。
屋里的两位球员正在接受理疗师的放松按摩。
理疗床上的黑人球员，时不时痛得嗷嗷一声，听闻他们来问第二版球袜的使用反馈，毫不客气地张口吐槽：
“上半场补时的那6分钟里，我的小腿肚胀得快要炸了！你们改得那条分区织线，正好卡在小腿肚最下缘的位置上，一发力那条线就死命地勒我的腿，那种痛感真让人无法忽视。”
对方的语气虽然有点冲，赛伦却丝毫没有感到不快，反而听得很认真，能得到实战的使用细节这非常关键，她迅速地在iPad上手写记录，画了张简易图标记了重点区域。
“一直是腓肠肌区域的问题……”
赛伦若有所思地小声念叨着，如果腓肠肌下缘的分区织线太紧，那前侧区域会不会压力不均？
她马上抬头又问：“分区加压后，胫骨处放护腿板的位置会移位吗？”
球员思考了一会儿，“好像没有。”他不太肯定。
“护腿板没有移位，但脚底太滑了，挂不住鞋子。”另一张理疗床的球员给了更确切的答案，连带着揪出了第二版球袜的另一个缺点。
“我的小腿肌肉没有那么发达，可到了后半程比赛也会有充血紧绷感，但还可以坚持，没到要抽筋的程度，”球员停顿了一下，音量渐渐变小，“不过动作上没有半场前那么灵活了，尤其脚底出汗后，鞋子更滑，我下一场可能会在赛前就换上有防滑底胶的短筒袜。”
球员就算压低声音，赛伦还是听得很清楚，她用余光扫了眼陆思安的表情。
陆思安倒是神色如常，紧跟着接话：“我知道那款防滑袜。下一场比赛可能来不及了，但肯定会让大家在最快的时间内，穿上极跃的底胶防滑袜。”
壁挂电视里播放的体育新闻，不知在什么时候变高了声调。
周末昂超的焦点战，洛肯那记失误的滑铲，又一次冲进赛伦眼眶
果然如洛肯所想的那样，极光体育的短评标题最抓人眼球：【1亿镑买来的红牌，王冠竞技史上最昂贵的噩梦！】
短暂的沉默被装备经理打破，他指着电视上的洛肯道：“像哈特这样的顶级球员，也逃不过大牌球袜打滑带来的失误，极跃已经做得很好了。”
赛伦怔了一下，手里的记录也停了下来。
昨天洛肯没有讲过那张红牌的细节，她出于分寸也没有追问。
只是没想到今天在维赫斯特，还能再次听到洛肯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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