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阁主内院出来时,许掌簿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夜风从廊下穿过,凉得他缩了缩脖子。走出好远,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阁主拍案而起的那一声“荒唐”,许掌簿越想越觉得方才那番实在凶险。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再后悔也无用。他想起内十一临走时还规规矩矩朝自己作了个揖,心中难得生出一点愧疚。当时只顾着把阁主捧得高些,再高些,顺手便把那姑娘说成了个痴心入骨的情种,如今想来,实在有些对不住她。
罢了,下回再见她,还是和气些吧。
与此同时,内十一本人已经回了闺房,舒舒服服靠在榻上,让小陶替她重新缠手腕上的布。
小陶听完今日考功房里那一出,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小姐,这话若传出去,旁人还不知要怎么瞧您。”
“让他们瞧,” 姚昭宁毫无悔意: “反正我也瞧不见呐。”
她并不觉着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没人会再追着她盘问,至于别人听见以后是什么脸色——那实在不在她能操心的范围里。更何况阁主这些年来无影去无踪,连阁里都鲜少光临,哪里会听这些风言风语。
第二日再去揽月阁,气氛与平日有些不同。原本几个正在闲聊的人一听见姚昭宁进来,声音便低下去不少;有人同她打招呼,语气里还莫名多了一层敬重。姚昭宁并不知道他们脸上是什么神情,也根本不去细想。直到韩管事拿出一桩往日一出来便会有人争的头破血流的好差——护送一批药材去邻县,来回不过五日,走的还是官道。既不赶时辰,也没听说有什么仇家惦记,雇主出手阔绰,办妥足有八十两。这样的差事,今日竟没人伸手。
等了一会儿,姚昭宁忍不住问:“没人接?”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内十一你接吧。”
姚昭宁认得他:“你不是最近缺钱?”
“我突然想开了,银子也不是非挣不可,人生得有更高的追求。”
这话不像真的,姚昭宁想不明白,也没打算客气,拿了差帖,谢过众人转身便走。
月底排名一出,她从内十一升到内九。
新牌交到手里时,她难掩激动。韩管事比她还高兴,念叨了半天什么“我早说你是能成事的!”“年轻人就是要敢往前走!”,听得姚昭宁心潮澎湃,转身又嚷嚷着要去领新差。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姚昭宁起初还以为自己终于凭实力获得了大家的认可,直到在廊下听见两个人窃窃私语:“人家都为了阁主拼到这个地步了,能帮便帮一把吧。”另一人深以为然:“也是,早一天进榜,也好早一日如愿。”
姚昭宁这才恍然大悟。
还有这种好事!
之后再有人拿阁主打趣她,姚昭宁更加入戏,低头垂眸,语气哀伤:“终究是我本事不够,不过一介弱女子,便是一心爱慕,又能如何?”
给旁边的人听得一愣一愣。
她尤嫌不够,继续:“只盼阁主一切安好,至于能不能见着……随缘吧。”
说完还当真有几分黯然。
流言甚嚣尘上,越传越真。
原本众人只是把差都让她先挑,现在连在阁里歇脚时,大家都对她格外照顾,时不时还有人从外边带回点糕点零嘴哄她。
姚昭宁对此十分感动。
原来痴恋阁主的好处这么多。
回家以后,她把这层缘故告诉小陶,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小陶听完讷讷道:“所以现在所有人都在成全您和阁主?”
“那小姐准备怎么办?”
姚昭宁觉得,既然内册众人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若再费心解释未免显得不识好歹,心怀感激道:“还是不能寒了大家伙的心啊!”
从此以后,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见她大雨天还准备出城,半真半假地调侃:“内九,这么大的雨还去?”
姚昭宁披好蓑衣,哀怨道:“雨再大,也拦不住我想往上走的心!”
还有一回,她肩上的伤才好便又来领差,韩管事劝她再歇两日,她想也不想道:“区区小伤,怎比得上相思之苦?”
这种话传得尤其快。姚昭宁下午刚回来,得知又有人陆续让了她几件差事,她简直又惊又喜。
这也行?
排名也随着这股人多力量大的热情一路勇往直前。
终是到了那一天,韩管事捏着新排出来的名册,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两年半!外册做到内一,才两年半!”
姚昭宁拿到“内一”那块腰牌时,已经没什么过于激烈的情绪,心想总算能歇几日。
这两年半她全年无休,不是在办差,便是在去办差的路上。爬到第一的位置好像也是顺其自然,也该回家睡上两天了。谁知韩管事比她本人激动得多,腰牌才到手,人已经马不停蹄地催她去递帖挑战揽月榜。
“都第一了还歇什么?帖递了再歇!”
姚昭宁很不理解:“榜十又不会跑。”
韩管事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拉着人便去找许掌簿,见到人更是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把那块“内一”往桌上一甩:“看看!”
许掌簿摸了摸胡子:“我不瞎。”
“两年半。”
“我知道。”
“外册到内一。”
“……我也知道。”
韩管事终于舒坦了:“递帖。”
许掌簿抬眼看向姚昭宁,这姑娘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内一,这是你自己的意思?”
韩管事立刻替她答:“当然是了。”
姚昭宁到底还是点了头。
许掌簿却笑不出来了。
他心里只剩一句——
坏了。
当天傍晚,阁主来得比许掌簿预计得还快得多。
夜里内院灯火亮起时,许掌簿已经候在门外。阁主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腰间束一条无纹乌革宽带,依旧面戴银色面具,人只是坐在那里,便有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许掌簿双手颤抖着将那张挑战帖递了过去。
“内一今日递帖,准备挑战榜十。”
这一天,竟然真的到来了。
阁主闭了闭眼,想起了一年前。
那日许掌簿退下以后,他还没从那番胡言乱语里缓过劲来,头顶忽然“咚”地一声。
惊风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榜二的轻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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