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潜川的大脑皮层在急速运转。
简初静2014年8月加入新加坡的Aurelian，但看她在MacroHive上的发言，她那个时候就已经表现出对“平滑净值曲线”的不信任。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他忽略的事情，才让她潜意识对外界如此防备。
他将简初静在“去新加坡之前发生过系统性冲击”写成待验证假设。
模型还缺乏验证这个假设的数据。
沈潜川将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向桌面上的一排移动硬盘收纳架，上面密密麻麻像书籍一样排列着几十块SSD硬盘，每一块硬盘的侧边上都贴着标签，这个硬盘里面是什么内容，一目了然。其中有一块上面贴着：备份【燕大Chaos】。
沈潜川会把所有的数据备份，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不过，写着“Chaos”这种备份的，一般都是他认为不太重要的事情。燕大的这一份，应该是他备份了当时为了测试爬虫性能顺手抓取的全校BBS镜像，以及所有他在校期间即时通讯软件的聊天备份。
就在这一秒，沈潜川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在这些他认为不重要的、被折叠的、碎片化的数据当中，充斥着人类的虚荣与怜悯，恶意与八卦，本质上，就是一个去中心化的暗网数据池。它们当中有所有和他同时期的燕大校友的所有非标准数据，说不定他能找到简初静在新加坡被彻底“格式化”之前发出系统性冲击的一些线索。
他把那块硬盘接到Studio，Mac上很快弹出了硬盘图标，他看了下简介，竟然占了他这个5T硬盘的80%，他不由暗暗惊讶，原来大家在世俗的沙盒里，留下了如此多的物理轨迹。
他直接写了一个基于Python和SQLite的提取脚本。
>INITIALIZINGLOCALARCHIVEEXTRACTION...
>SETTINGTARGET_ENTITY:'简初静'
>FILTER:TIME_RANGE(2010-09-01,2014-08-31)
>OUTPUT:RAW_CONTEXT_DUMP
>EXECUTE.¹
MacStudio的底座发出一阵微弱的电流，庞大的算力开始暴力检索数据。
在等待检索结果的那几分钟，沈潜端着咖啡杯有些失神。
他看到不断闪过的各种群聊切片，发现以他超群的记忆力，他都不太记得什么时候加过那么多群。
比如，经管学院的大群。好像是在大学生建模竞赛前夕，他们队员当中有一个经管学院金融工程的学生，把他们整个组的人都拉了进去。
又比如，燕城榕城三中校友群，不用说，大概率是程放拉他进去的。
＊
三分钟之后，屏幕上弹出了第一组原始聊天记录的切片。
[时间戳：2014-03-1201:22:15]
[数据源：燕大经管学院2010级大乱炖]
[我是山大王]：你们听说了吗，金融系简初静她爸爸走了，前天夜里的事情。
[不喜欢榴莲的厨子不是好裁缝]：啊？唉……终于还是没有熬过去，听她同寝室的舍友说，好像很多很多年了。
[大四狗正在赶论文]：是啊，我当时在学生会还见过她的特困补助表，上面就写着父亲长年患病，母亲下岗待业。
[写论文快熬秃头的美少女]：听说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查出癌症了，抗癌十几年……这么多年了，真的不敢想象她经历过什么，呜呜呜~她人可好了。
[我是山大王]：她家里的经济条件应该不乐观，听说她妈妈把老家唯一的房子都抵押给她爸爸治病了。现在人也没了，钱也没了……
[金融狗实习中]：是的，她就住在我隔壁寝室，前天看见她刚从老家回来，人瘦得和纸片人一样。我们全系准备给她捐款呢，可是她不要。
……
沈潜川看着这些文字，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脏漫出一丝丝异样，好像是泡在柠檬里的酸涩，又好像有那种被针扎之后绵绵密密的疼。
几个月前，在他和简初静重逢的那一天，程放就告诉过他这些事情。当时，他只将这些信息归类为“外生变量”，并没有赋予任何权重。
但此刻，当这些原始的、未经任何人专属过滤的群聊记录，以精确到秒的时间颗粒度呈现在他的终端上的时候，那些经由程放口述时平滑掉的细节，像一组从未被写入模型的隐性参数，逐行撞进了他的运算中枢。
这种家庭缓慢失血的过程有十几年，从她还是小学生开始。这是一场长达十几年的ThetaDecay²，榨干了她原生家庭所有的流动性。
沈潜川将这十几年简初静家庭现金流被缓慢抽干的经历，和她后来能够在美日汇率的左侧每天承受几十万美元negativecarry的能力联系起来，这两者的相关度很高。
但这个群聊切片只能证明她切身体会过那种长期失血带来的钝痛，不能证明她如何理解那段生活。
＊
[时间戳：2014-05-0414:07:33]
[数据源：燕大经管学院2010级大乱炖]
[还是少年的半秃论文狗]：卧槽！！！你们看到保研公示名单了吗？？竟然没有金融系的简初静！
[金融狗实习中]：是真的！我们系都炸锅了！她四年专业课GPA4.95，系里第一，金融工程和量化都是满分！之前都和系主任谈好了保研他的研究生！
[低价承接建模需求]：@金融狗实习中卧槽卧槽！我看了一下金融系的名单，有一个拿了特等保研名额的，叫周浩，这哥们谁啊？感觉我们学院查无此人吧？
[金融狗实习中]：@低价承接建模需求很挫的一个wsn，大二宏观经济学挂科，大三量化挂科，靠补考才及格的一个傻逼！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纹个米老鼠]：嘘……你们小声点，我刚听院办勤工俭学的学妹说，今年保研的规则临时调整了。今年评估体系里面，‘社会实践与综合素质’这项主观打分的权重，诡异地被上调到了40%。
[CFA让人好想死]：@金融狗实习中周浩？这孙子的爹是我们院拉赞助的最大校企合作方，你们懂得。
[不喜欢榴莲的厨子不是好裁缝]：是的是的，周浩他爸给他搞了一个什么“升级金融创新领军人物”的挂名，社会实践直接满分。简初静因为这几个月都在忙她爸爸去世的事情，估计没发现保研打分规则改了，所以这一项只拿了及格分。然后，周浩的总分就比简初静高了0.5分。
[跑模型到眼瞎]：是的，简初静原来选的系主任只能带一个学生，这个点已经没法联系别的导师了。
[还是少年的半秃论文狗]：这特么也太黑了吧……要是我就去院里闹，去教务处申诉！
[CFA让人好想死]：她应该早就知道保研结果了，出来的时候就说知道了，没有其他反应。
[左青龙右白虎中间纹个米老鼠]：不过，现在再准备春招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都5月份了，估计不好找工作了。
[赐我一个吴彦祖]：那倒不至于，辅导员说她已经签了三方了，不过没有说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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