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游泳吗?”源辛若不乏沮丧地望向平静的水面,冷不丁地问起身旁的人。
“会。”
“可是我不会。”源辛若索性找了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坐了下来,“我们下次还是不要到这个练武场来了,省得有来无回,被困在这荒郊野外。”
拓跋义陵听出这话里显然包含了对于练武场发生之事的怨怼,说道:“日后再有机会,早来早回,就不用再担心被困在此处。”
“你得继续和我一起练武,我现在已经不相信我的那些师傅们了。”
拓跋义陵猜得没错,她正是为知晓自己被师傅们当成小孩对待一事而不满。他正想说些什么,听见远处有响亮的人声传来,“陵公子、源掌柜,你二人这么有闲情逸致,怎么不到庄上一叙,反倒坐在这里寻幽候月?”
来人正是李牧三,身着一袭白衣缓缓而行,在月色下相当扎眼。源辛若之前倒是没发现,李牧三此人眼眸生辉,颇为俊俏,说起话来,酒窝似隐若现。细看之下,那股轻浮劲消失不见,隐隐透出一股沉稳之势。
源辛若站起身来,拍一拍身上的泥尘,说道:“李庄主,这次我们算是心有灵犀,我正准备和拓跋义陵一起到你庄上拜访呢。”
拓跋义陵听了,笑道:“我二人只恐两手空空,贸然前往,失了礼数。”
李牧三微微一笑,说道:“不管那些虚的,你们能来,我乐意至极。既然如此,两位请吧。”
李牧三宛如天降甘霖般出现在二人面前,这下不怕落个露宿街头的结果了。
进入李庄,一路上,源辛若隐隐觉察出一些异样之处。店铺自去年开张后,便和李庄做起了长期贸易。往日来此地,通常只是买些竹材,挑好货、付了钱,就等着李庄的人进城送货,源辛若倒是未曾留意过李庄宅院内的模样。
今日进来,才瞧见有些器物的样式不俗,根本不像是中原百姓家中常见的物件,直白地讲,普通农庄根本不会有这么多好东西。
早些时候,听庄上仆人来报两人从李庄经过时,李牧三清楚渡口早已停摆,就已吩咐厨房安排好了饭菜,眼下正好招待二人,于是说道:“二位,这边请,饭菜早已备好。”
源辛若进来后一直打量着屋内的宝贝们,如今看来李牧三并不靠行窃谋生,莫非飞檐走壁是他的爱好?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李牧三看出了源辛若的好奇,但并未点明。
一个下午都在练武,人困马乏,见到李牧三准备的餐食,二人方知他午间并非在说客套的空话。桌上摆着许多新奇的菜式,不要说普通的洛阳百姓,他二人这种鲜卑贵族也很少见闻。
源辛若看着满桌子的飞禽走兽、新鲜玩意,好奇地问道:“这些都是什么菜肴?我头一次见。”
李牧三说道:“边吃边聊,才不辜负美食。”
等李牧三说完,自屋外进来一小童,模样稚嫩可爱。细看之下,与李牧三有诸多相似之处。
小孩手中拿着一个东西,正是前些天李牧三从咸阳王府偷来的金佛。李牧三和源辛若见了皆瞪起眼睛,这番直接被失主人赃并获了。
拓跋义陵只知道源辛若的窃贼行径,没想到眼前的主人家是她的同伙,问道:“这金佛怕不是我府上的东西?”
被拆穿的两人尴尬一笑,手拿金佛的孩童不懂发生了什么,懵懂地看着几人。
李牧三说道:“陵公子,如果我说这是我从你府上盗来的唯一一件东西,你信吗?你府上从前若丢过任何东西都与我无关,你又信吗?”
拓跋义陵道:“我原本疑惑什么人敢到王府偷东西,见了你二人反而觉得意料之中。无妨,一尊金佛而已,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歹人出入危及府上安全,我便放心了。”
李牧三没有料想他竟如此大方豁达,招手示意道:“念童,过来。”
随后将念童揽入怀中,又将他手中的金佛推到拓跋义陵面前,“物归原主。”
拓跋义陵对先前他们行窃之事并不追究,轻拿轻放道:“如此。那我就收回了。”
李牧三举起酒杯道:“你大人有大量,请。”
二人亦应。
举杯交箸间,源辛若不忘提起心中好奇之处,“多谢款待,今日之宴确实新鲜稀奇。不过更稀奇的是,这屋室中陈列着许多稀罕之物,我连见都不曾见过。”
听源辛若方才一说,拓跋义陵也仔细打量起屋内的陈设布置,然而他并不熟知中原百姓生活,自然无从分辨,只能把目光投向李牧三。
对面的人皆是坦荡之辈,李牧三听到她这样问,顿了顿,说道:“我本不想瞒着你们,然而又恐招惹出无端的麻烦,所以不曾主动开口。既然你发问了,面对二位,我自当诚实相告。”
“你是南朝来的?”此间富贵,绝非一般农庄所能比拟,源辛若想了一圈,得出这个猜测。
自北朝太和十七年、南朝永明十一年起,南朝宫廷多有动乱,皇族内部同室操戈,多有牵涉其中之人逃亡北朝,一为躲避灾祸,二为继续保享荣华富贵。归降之人多为皇室贵胄或是镇守一方的统帅,无论南朝、北朝对待这类人都颇多优待,以期收买人心,将来好谋取利益。
李牧三也在其中。
南朝永明十一年,齐武帝去世后,萧昭业继承帝位,只一年,便死于宫廷政变,或者说死于萧鸾之手。其弟萧昭文作为傀儡皇帝继位,不久也被萧鸾杀害。
源辛若又问道:“只是不知你是什么身份?”
李牧三沉思半晌,似是回忆起些许不愿提及的往事,说道:“我本名萧昭文,字季尚。”
什么?萧昭文?南朝废帝?此言一出,一旁的二人震惊之余,不乏觉得荒谬。
拓跋义陵对南朝宫室之事,有些了解。去年冬,皇帝拓跋宏以萧鸾废杀皇帝萧昭文而自立之故,自洛阳率军伐齐,明日方还。如今眼前之人竟自称萧昭文,疑道:“我听闻海陵王早已被萧鸾毒杀,牧三兄何以自称萧昭文?”
李牧三见拓跋义陵脸上现出疑色,解释道:“自我囚困于宫中起,萧鸾假托我病重之由多次下毒暗害。幸有近卫寻得与我长相相似之人作为替身假扮成我,又设计使我逃脱,我才侥幸拣回一条命,逃到这洛阳城来。”
他看了一眼怀中念童,继续说道:“他是做我替身的人的唯一骨肉。他的母亲早逝,父亲无以为生,甘愿以自己的性命换来他生还的机会。”
乱世之中,饿殍遍野,穷苦人家不得不发卖儿女换来粮食,以谋生计。想来,念童的父母正相反。走投无路之下,如果只有一人可以生还,不如把这份希望全部寄托在念童身上。宁愿以生命为代价,也要赌一赌李牧三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活下去的可能性。
对方没有编造这样一个谎言的必要,拓跋义陵疑心才消。
源辛若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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