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年正月,贵人高照容自平城入洛途中,暴薨在汲郡的共县。无病无疾,突然离世。消息传到洛阳宫,令迁高氏于城西别馆,皇帝前往奠酒而归。
停灵期间,元恪身着衰服,数日不食,跪在亡母灵前。
元义陵陪同元恪数日后,元恪将他差走,他没必要留在这里陪自己苦熬伤身。
馆中寂静,烛台上有几束光摇曳着,在灌入馆内的冷风的吹拂下,一刻不停地晃来晃去。元恪的同母弟元怀、妹元瑛前番一直跟在高照容身边,眼下也一齐跪着,只是二人太过年幼,尚未完全理解当前面临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元怀不时地看向阿兄,元恪一直神情呆滞地跪着、一动也不动。有时元怀还要应对元瑛的拉扯,他隐隐可以意识到自己应该像阿兄一样举止端正,但又难免起了玩心,和一旁的元瑛你来我往各自逗弄起对方来。
元恪十分怨恨自己。他原以为自己会等来和母亲团聚的那一天,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之乐,可是他等来的却是母亲冰冷的灵柩。
元恪跪着向前,趴在高照容的棺柩上,将脸贴了上去。几日来,恍惚的情绪更甚,积攒的悲痛终于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元恪双手抱住棺板,放声大哭,泪如雨下。
为何自己要先于母亲离开?为何不等在平城和母亲一起动身?为何母亲劝解几句,自己就乖乖听从了她的话?一字一句,元恪在质问自己。
原本还在打闹的元怀和元瑛被阿兄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时愣在原地。宫人们虽同感伤心,却不知如何宽慰,见状只好先后跪了下来。
兄妹三人的保母王钟儿从内室中出来,跪倒在地上,说道:“殿下,贵人临去前最挂念、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贵人最后告诉妾,务必替她劝解殿下,切勿自伤。妾亦知,殿下的悲伤之情恐怕无人能感同身受,惟愿殿下保重身体,才不枉费贵人一片苦心。”
王钟儿父家原为祁县王氏,南朝刘宋时期,迁往青徐一带;后来王钟儿之父王虔象担任宕渠太守,王钟儿随之生长于四川,成年后嫁给豫州主簿南顿太守杨兴宗,居于长社镇。不过好景不长,南朝刘宋政权内乱,守将常珍奇向北朝献出悬瓠城请降,长社镇因而为北朝所辖。王钟儿在战乱时被掳至魏朝,卖入平城宫中,辗转到了高照容身边。因其年长,福气绵长,所以高照容让她做了元恪兄妹的保母。
元恪的痛哭之态渐渐平息,听着自小抚养他长大的王钟儿的安慰,又见元怀和元瑛在一旁陪自己苦苦支撑,哀声道:“怀儿与瑛儿年幼,体力难支,还请保母把他们两个领下去,喂些流食。”
王钟儿摆手示意馆中的宫人上前将元怀与元瑛带下去,又道:“殿下也进些流食吧,再不济,喝点水也行。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怎么支撑的了。”
元恪无言摆首,只继续跪于棺前。
王钟儿见劝不动他,只好作罢。
于君和在家中求了于烈数次,让于烈想办法将自己送入城西别馆。非亲女眷前往,不合丧制,一向严守礼法的于烈对此坚决不允。
于君和寻求解决之道无果,又去求长嫂源辛乐,一进门就道:“长嫂,我想去城西别馆陪陪恪哥哥,阿父不许我去,你能帮帮我吗?”又将于烈拒绝她时所说的话重复一遍给源辛乐听。
源辛若正在于府中看望阿姊,听见于君和的请求,左瞧右看,亦是希望阿姊能助于君和。
“君儿,不是阿嫂不帮你。只是大人所言,颇有一番道理,阿嫂以为你自当听从。”源辛乐正欲同阿妹一道午间小憩,听了于君和的一番陈词,也是摇头不许。
于君和立在源辛乐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婢女朱明本欲搀扶源辛乐起身,见状只好站至一旁。
于君和委屈言道:“阿嫂,我自幼时离开亲生父母起,阿父有时事务烦琐,忙起来顾不得我,我便跟在你身边,得你细心照料。粗略算来,已有七八年光景。这么多年,最了解我的就是你,我对恪哥哥的心意,你应该了然于心。如今恪哥哥经历丧母之痛,皇室之内,兄弟之间不甚亲密,恪哥哥的哀伤之情又能向谁言说。这个时候,我若不能相伴左右,又如何对得起往日恪哥哥待我的一片真心。阿嫂,我在阿父面前无论说什么都没用,他对我的想法置之不理,我是走投无路不得已才来找阿嫂的。”
源辛若也轻摇着阿姊的肩头,阻拦着她不能离开坐席。
一边是源辛若的无声相助,一边是于君和的长篇大论,源辛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无奈地看向房中衣架,朝于君和使了个眼色,说道:“你阿兄出去和人饮酒,只怕要日落西山才能回来。这几个时辰真是漫长,他回来之前,我除了写些字帖,也就剩下睡觉了。”
于君和目光锁定在于祚的腰牌上,面露喜色,连忙至另一侧扶起源辛乐,说道:“阿嫂,你操劳府中事宜,很是辛苦,日间也要注意休息,我和辛若一起扶你到内室去。”
有了一左一右的两人的同时搀扶,源辛乐顺势起身,边走边说道:“辛若是个粗心大意的,肯定不能指望她,在你长兄回府之前,君儿你势必要回来叫醒我。我还有事要忙活,可别让我睡过头了。”
于君和点点头,说道:“阿嫂放心。”说完朝源辛若使了个眼色,源辛若心领神会。
源辛乐又将一直服侍自己的婢女朱明打发去城中裁缝店,取前些日子自己订做的衣服,并吩咐朱明务必仔细核对衣服的样式,盯着裁缝一一按照汉地服饰的要求做好,不到太阳西落不许回来。
与源辛若一道将源辛乐送入内室后,于君和便取了于祚的腰牌,令车夫引车直奔向城西。
王钟儿哄睡了元怀和元瑛后,心神不定,在院中来回踱步。见一女郎前来,身穿素衣,而未着衰服或宫人服饰,遂将她拦下意欲问询一番。
于君和拿着腰牌入了别馆,一路畅通无阻,到了这里才被拦下,也仔细打量起王钟儿来。
自于君和踏入院内,王钟儿已将其从上至下观望了一番,问道:“不知女郎何许人也?”
于君和不敢贸然回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王钟儿见来人颇具警惕之色,于是如实相告:“我是馆内各位皇子、皇女的保母,名叫王钟儿。”
元恪曾向于君和提及过保母王钟儿的事,于君和略施礼道:“我名唤于君和。”
王钟儿在平城时便听元恪身边的小黄门谈起过这位女郎,对她颇有好感,如今见了,果然如传闻所言,机敏活泼,秀外慧中。又念及元恪近日状况,因而说道:“殿下已经几日水米未进,陵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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