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几人还没进素茗轩,就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缃萝是安絮清身边的一等丫鬟,平日行事咋咋呼呼,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忠心毋庸置疑,她双手叉腰,“我家小姐的庚帖早被郡主拿去藏起来了,就防着这一手呢。”
翠苓在门外顿感头疼,一个丫鬟怎么敢对主子这样说话。
安絮清快走两步,将她拉到身后,“叔母见谅,缃萝不会说话,回头我定会重重责罚,只是庚帖,我实在不知被阿姊藏在哪里。”
“没有庚帖就没办法了。”裘夫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这个侄女,“原本人家想娶你做正头娘子的,如此,便只能做妾了。”
做老鳏夫的妾吗?裘夫人丝毫不掩饰恶意,阿姊不在,这次没有人能护着她。
安絮清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她深呼一口气,直视裘夫人的眼睛,“敢问叔母,我做错了什么,让您不顾安家的名声也要作践我?”
“做错了什么?”裘夫人重复着她的话,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嚼一块带血的肉,“我儿不是在乎你吗?那为什么你不拦着她,你可知什么是疫病?是天灾,是人祸,是吃人的地狱!你眼睁睁看她去送死,还问我为什么?”
安絮清心中提着的那股气兀地散了,裘夫人要是讲其他,她可以拿律法,拿规则维护自己,唯独这件事她无法反驳。
救灾不仅需要治病,道德、法律、人性,在灾难来临的一瞬间分崩离析,谁都知道,救灾回来就是功勋加身,可一群人没一个愿意去,这种九死一生的功绩,只有愣头青会去挣。
“这是阿姊所盼望的事。”安絮清轻声道,所以她不会拦,也不想拦。
“若是阿姊死在这场瘟疫中,我随她去死。”
晋朝人讲究避谶,他们不说死,说去世,说卒,说去过好日子了。
安絮清的声音很轻,又很认真,她以死结尾,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好似已经死过一次一样。
裘夫人被她的眼神看得下意识后退一步,回过神来瞬间恼羞成怒,青花瓷掷在地上碎开,碎片划伤安絮清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你一个吃闲饭的,用不着这么多丫鬟,我瞧你身边这两个丫鬟忠心耿耿,就让她们两个照顾你的起居好了。”
安絮清闭了闭眼,俯身行礼,“谢叔母。”
春天已到尾声,天气渐渐热起来,春装该换为轻薄的夏装。
“姑娘!”缃萝捧着布料,忿忿不平道:“那些丫鬟婆子真是可恶,平常过去都是一副溜须拍马的模样,现在瞧咱们现在失势,一个个趾高气昂,给的这些布料料子都磨人。”
“是叔母的意思,何必怪她们?”
安絮清笑吟吟地看着自家丫鬟气鼓鼓的样子,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口,她的动作顿住,垂眸定住两瞬,而后轻笑一声,将茶杯放下。
“好了缃萝,一会儿你去我的私库取几两银子,买点绿豆水喝,我的院子里只剩你们两个,这段时间辛苦了。”
缃萝只觉得她家小姐是哪里来的菩萨,别人都欺负到脸上了,还惦记着什么绿豆水。
“不用姑娘的钱,我有自己的体己银子,一会儿我就买回来,不给她们喝,气死她们。”
安絮清无奈摇摇头,“翠苓,我们走吧。”
往日的晨昏定省因着安絮初的缘故,裘夫人给免了,这回安絮初不在,她似乎要一口气将这些年错过的都给补回来。
翠苓沉默地跟在安絮清身后,经过缃萝时轻飘飘留下一句,“姑娘是说你火气大。”
直到两人走远了,缃萝才回过味来,气得直跺脚,“好你个翠苓,竟然打趣我!”
她无能狂怒地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拳。
裘夫人铁了心磋磨安絮清,让她举着装满茶水的茶杯,跪在冰冷的地上,直到心满意足了才吩咐婆子叫她起来,少女这些天日日都是被丫鬟扶着回去的。
厨房也是个看眼色的,往日送来的不说珍馐美馔,起码也是些时令小菜,现在送来的伙食连丫鬟都看不过眼。
“燕窝吃得,白粥如何吃不得?”
安絮清脸色苍白,翠苓在旁替她揉捏着僵直的腿,哪怕膝盖上早早绑上了厚实的护膝,就安絮清那个身娇体贵的身体,还是吃不消这些天的折磨。
她用勺子盛了一勺粥放入口中,皱着眉咽下去,说是白粥都有些抬举了,其实是没完全脱壳的粟米混着半生不熟的野菜一起呈上来,也难为她们在吃食上花这么些功夫。
“翠苓,休息会儿吧,我又不是生来就是小姐。”
安絮清推开翠苓的手,让她不要只顾着她,她虽然记不得了,但还是可以从众人模糊的描述中拼凑起她的曾经。
她曾经是一对乡野夫妇的女儿,后来,北方大旱,他们所在的村子也遭受波及,他们一家人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京城,他们父母命不好,将她送到安府就因长时间的奔波劳累去世了。
而她大病一场,在醒来后就将那些痛苦全都忘了,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这野菜吃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拉肚子,安絮清叹了一口气,还好当初安絮初心疼她,让人在她院里搭了小厨房,里面粮食调料一应俱全,就是厨娘全被赶走,要吃东西只得她们自己动手。
安絮清在身上罩了件青布外衣,用发带将头发扎好,顺手将袖子束紧挽起。
她将柴火塞入灶台下,大概是时间久远,她的身体都不记得干活是什么滋味,只得和灰扑扑的炉灶大眼瞪小眼。
翠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起身和安絮清一起将火生起来。
安絮清很聪明,对于这种粗活也能很快上手,只是煮饭的时候没掌握好量,煮了一锅介于饭和粥之间的混合物。
或许是自己动手带来的成就感,哪怕这是之前绝不会呈到她面前的失败品,她依旧吃得很干净。
夜晚,油灯下,翠苓将安絮清扎进手上的木刺一点点挑出来,那是抱柴火时受到的不能称之为伤的伤。
翠苓叹了口气,“姑娘何必作践自己,有人若是知道定会心疼的。”
安絮清只以为她说的是安絮初,翠苓的动作带起阵阵钝痛,她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没有丝毫颤动,她的声音很是平静。
“我曾经听老人说过,人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是有定数的,她是我阿姊,我们命数相连,所以,只要我苦一点点,她是不是就能好过一点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毫无怨言地跪在太阳下,感受着自己从未遭受过的痛苦,那痛苦折磨着她的身体,叩问着她的灵魂。
这才是寄人篱下该有的状态,被嫌弃,被苛责,她被安絮初护在羽翼下太久,以至于忘了,她的安稳是如何得来的。
她无法反驳裘夫人的话,因此甘愿跪在太阳下奉茶,她也曾一遍遍问自己,阿姊此去九死一生,她为何要放手?哪怕她做了两手准备,但命运从来都是捉摸不透的东西,自由真的是如此珍贵的东西吗?
但她最后的回答都是一样的,这是阿姊所盼望的事,所以,她愿意。
安絮初当初送的礼还是发挥了作用,没过几天,一张请帖送到府上,邀她参加璇王妃,也就是齐筠岁举办的槐夏诗会。
安絮清拿着请帖打量半天,旁边翠苓为她斟茶:“这才是受人所托照顾姑娘你的做法,而不是不管不顾地将姑娘拦下。”
对于未出阁的姑娘,哪有大男人自己出面的道理?鹤曦郡主不懂,这些个浸染在朝堂上的皇子们还不懂吗?
“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