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韩宅后院便先起了药味。
贺氏昨夜睡得不好,天将明时又醒了一回,婢女进来添热水,顺手把半掩的窗扇合紧了一些。
她靠在榻上看了片刻,忽然问:“彦儿还没回来?”
“回夫人,大理寺那边说还得几天。”
贺氏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人把昨夜没有喝完的米汤撤下去。
中毒以后她一直吃不进什么东西,原有的旧疾也跟着犯了,屋里除了汤药,又多出几样医者留下的丸散。
婢女将案边收拾干净,正准备出去,外间却有人来报,说大理寺今日要来复验先前几处伤,管事已经让人去前院候着。
贺氏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让人替她换衣。
郑宁随裴照进门时,首先闻到的是药味。
韩宅不算小,只是这几日接连有官差进出,原本铺得齐整的院中多了几道被踩乱的泥痕,廊下还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炉。
昨日那个年轻书吏抱着卷宗跟在后面,另有一名年长吏员和一老婆子同行。
贺氏坐在内室榻上,背后垫着软枕,见人进来便撑着想起身行礼,被裴照止住。
她年纪还不到五十,眉眼原本应当很利落,只是大病之后脸色灰白,唇边也没什么血色,一双手露在袖外,是没怎么做过重活的柔嫩。
卷上写她“自陈为子殴伤”,中毒醒来后指认亲儿子韩彦,此时亲眼看了,又是一个刚从中毒里缓过来的妇人,坐久了还喘,说话前要先咽一咽发干的喉咙,右手边还搁着一碗温水。
说实话,越发惹人心疼了。
郑宁暗地里有些揪心,裴照却什么反应都没有,只公事公办地先问她今日身体能否支撑复验。
贺氏点头,又问:“我儿还在你们那?”
“在。”
“他可认了下毒?”
“没有。”
贺氏嘴唇动了动,似乎并不意外,低声道:“他自然不会认。”
裴照让人重新查看她先前所记的几处伤。
验伤花了不少时间。
老嬷查下来,贺氏最重的一处伤仍在左肩靠近后背的位置,青紫已经比最初淡了一些,肿胀也消下去不少。
他们对着早先验状看过,又问贺氏争执时如何后退、撞在何处,随后让人去韩彦当日翻账的房间量过柜角高度。
木柜不高,边角恰好与贺氏那处重伤的位置大致相近。
老吏回来后只说,若当日确如韩彦所言,贺氏被推以后向后撞上木柜,这处伤说得通。至于其余几处,他却谨慎起来。
“皮下青肿受人年岁、体质、受力轻重所影响,单看如今模样,只能说深浅不同。”他说到这里,将原验状又看了一遍,“右臂这一处已经散了不少,腰侧这一处当初颜色便浅,其余几处若相差不过数日,如今再强分时辰,不稳妥。”
郑宁原先就觉得肉眼验这个不靠谱,听到这里便知道也不算自己想多。
贺氏本就身体不好,又隔了几日才复看,同样一块青痕落在不同人身上都会有差别,更何况连当初受力多重也没人知道。
老吏转而询问贺氏自己是否记得这些伤分别从何而来,贺氏回答得很明确:除了左肩是撞在柜角,其余几处都是那日争执时被儿子推搡拉扯留下的。
她说到这里时气愤起来,忍不住咳嗽,婢女过去替她垫高软枕,又把温水递到手边。
裴照等她喝过水,才问:“韩彦说只推过你一次。”
“他说什么,难道便是什么?”贺氏抬起眼,“那日他为了那本账同我争了许久,我让他放手,他不肯。我胳膊、腰上这些伤,难不成是我自己碰出来的?”
能让母子反目,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正在这时,一直站在贺氏身后的婢女忽然看了一眼她的右臂,神情有些迟疑,又匆忙收敛。
这个反应当然被有心之人捕捉到,裴照和郑宁双双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继续照例询问。
其他的也是翻来覆去问些没有意义的话,裴照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风格,明白没有别的出入后,就带着人要离开。
几人准备走出内室时,贺氏却忽然又叫住裴照。
“裴少卿。”
裴照回身:“贺夫人请讲。”
“不管别的怎么说,毒肯定是那小子下的,”她说得慢,气息仍虚,带些哽咽,“药是他取回来的。我去县中告他,回来以后就中了毒,难道也能是巧合?”
她显然已经想过这句话许多遍,说完便期冀地盯着裴照,像在等一个能让事情重新变得确定的答复。
面对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裴照只道:“我们正在查,还请夫人放心。”
等郑宁走到外间,才听见身后婢女低声劝她休息。很快又有人进去收药碗、放下帘帐,那间刚刚还围着一群人的屋子重新变回了病人的卧房。
前院有人正在等他们。
郑宁一开始以为是韩家的其他亲属,走近才知道是冯简。
他约莫四十多岁,衣着并不显眼,袖口和衣摆收拾得很干净,见到大理寺来人便先让到一旁,礼貌地等在一边。
韩父在世时,几处田庄、租收和外间较大的账目大多经过他的手;韩父死后,家中虽然由韩彦渐渐接过去不少事务,冯简仍管着几处旧庄,这几日韩彦被扣在京兆府,贺氏又病着,宅里许多对外的杂事便暂时落到了他身上。
昨日卷宗里,这个名字也出现过。
他看着就是个普通的管事,方才几人进后院时,正在前头同医者结算这几日的药钱,如今手里还拿着一张清单,看见裴照以后便把账交给旁人,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
裴照当即便问起母子争执那日下午他在何处。
冯简说自己去了城外一处田庄,回来时已经入夜,家中事情是第二日才听说的。此事前几次已经有人核过,同行的庄客、城门往来都能相互对上。
“贵公子近日在翻查查旧账,你知道么?”
“知道一些。”冯简没有否认,“郎君前些日子问过我三年前几笔田租,我将手边还留着的旧簿给他看了。老爷病重那两年,账目确实比从前杂,几处田庄也换过人,若只翻家中这一份,有些地方未必接得上。”
“他怀疑贺夫人动过钱?”
冯简沉默了一下,神色倒没有明显变化:“若真要疑,也该先疑我。”
郑宁抬起眼。
冯简继续道:“老爷重病时,外头钱粮多从我手里过,郎君那时年纪轻,不清楚也正常。他若真查出哪笔不对,我该说明便说明,该担的也会担。只是眼下夫人中毒,他又在旧账上什么都不肯说,旁人难免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这番话言之谆谆,听起来确实不像替自己开脱。
裴照问:“以你的了解,他会给母亲下毒么?”
冯简这次沉默得更久。
“郎君同夫人这些年并非没有争执,脾气上来时也说过难听话,这次还动了手,我当然不好替他说没有。”半晌后他才说,“可从前夫人的药,多数也是郎君记着让人去取,有时他自己去,这么多年没出过事。若只凭这一剂药是他拿回来的便说是他,我可不敢这么认了。”
韩彦那日在供词里提到旧账,却对自己真正怀疑谁遮遮掩掩,冯简明知这些旧账大半经自己之手,倒像并不怕人查的样子。
裴照继续问了几个账册存放和宅内出入的问题。冯简对韩宅各处事情都熟,哪一间旧书房多年少用,贺氏身边几个婢女平时如何轮值,韩彦近来什么时候开始频繁翻旧簿,他大都能说出个大概,说不准的地方便直接说不清楚,谨慎得滴水不漏。
问完时已近午。
年轻书吏从外头回来,说韩彦昨日提到的三张账页去向仍没有进展,另有两名旧仆一时没找到,要等下午再问。
裴照便没有继续留在韩宅,收起卷宗准备回寺。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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