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止损

一早，苏梨去倒煤灰，正碰上西厢房的陆老师出门。蓝制服洗得干净，腋下夹着备课本，走到垂花门，窗子里追出来他娘的声音，又尖又亮："围巾！说了多少回，代课的也得有个老师样！"

陆明远站住，返身接围巾，冲窗子笑了一下："哎，忘了。"

全院都听惯了这出晨戏。苏梨把煤灰倒进渣道，给这个人记了一笔：温和，知礼，没脾气——是没脾气，还是没主意，得再看。

东厢房里，周婶待她越发不见外。

"梨丫头，来，把文彬这件夹袄收了腰。"周婶把活计递过来，"往后文彬四季的衣裳，可就包给你了。"

她又说文彬的婚事得找双职工城里户口，"拉扯文华文静，都使得上劲。乡下户口不是不好，使不上劲啊。"说得坦然，全然没想到这话头里就站着个乡下户口的。

"婶子说的是。"苏梨把线咬断，笑了笑。

文静放学回来，周婶从灶上卧的鸡蛋里舀了一个给她，想了想，又把另一个扣回碗里："留给你二哥，他念书费脑子。"文静撅了撅嘴，没敢吭声。

回来的路上，胖婶挎着篮子追上来咬耳朵：文华的事一落定，文彬的老毛病就复发了。前儿吴嫂上门道谢，他又塞了两块钱；昨儿侯婆子说外甥订婚差个暖壶，他把自己那个让了，回家拿搪瓷缸子将就。周婶气得拿笤帚疙瘩撵了他半条廊子。

转天在东厢，吴嫂端着一碗豆角进来，周婶接了碗，脸上的笑淡淡的。吴嫂站着说了半天孩子，绕到正题："他周婶，我家那屋的窗框又晃了……"

"找别人吧。"周婶打断她，"文彬这些日子忙。"

吴嫂讪讪地应，眼睛往苏梨这边瞟了瞟，笑着添了句："梨丫头也在。你们周家如今是越来越好了，可怜我们娘儿仨……"

苏梨低头穿针，像没听见。

晌午苏杏把她叫进屋，塞给她半块水果糖："周婶待你是真好。文彬那人也好，就是心太善。你自己掂量。"

"杏姐，我伺候完月子就回去了。"苏梨剥着糖纸，笑，"想那些个，做梦呢。"

傍晚她打副食店回来，影壁后头，陆明远蹲在地上，拿粉笔头在砖缝里给隔壁院的小豆子列竖式："进位进到这儿，再往前……"

小豆子掰着手指头，半天，眼睛一亮："懂了！"

"真懂了？给我讲讲。"

小豆子结结巴巴讲了一遍，居然讲对了。陆明远摸摸他的头："明儿还问啊。"

好人。又是一个全院都夸的好人。苏梨拎着酱油瓶，没停步。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礼拜五。工会年底改选，添一个宣传委员，文彬落选了。

"定的是老张。"文彬蹲在门槛上，声音低，"老张媳妇是国棉厂正式工。李副主席说了句公道话，小周人没得说，就是个人问题拖着没解决，家里那一摊子，往后出差学习，人走不开。"

周婶坐在板凳上，半天："人家两口子，一个挣钱，一个顾家，人当然走得开。"

文彬没言语，起身给里屋的他爹翻身去了。

第二天全院就传遍了。胖婶学给苏梨听，气得直拍大腿："嚼舌根的说，文彬这是叫一大家子拖垮的，找对象都得捡能替他扛家的找。你说缺德不缺德？"

"舌头长在别人嘴里。"苏梨说。

第三天，她来送做好的棉背心。周婶接过去翻了半天，说了句"挺好"，就没话了。灶上的鸡蛋卧着，是给文华卧的，锅里没有她的。

绕了半晌线，周婶忽然叹气："梨丫头，你说这城里人的眼睛，怎么就长在户口本上呢？"

"婶子愁什么？"

"文彬的事，你知道了。"周婶苦笑，"他爹瘫了八年，我天天跟人说早晚。可这早晚，是要人等的。"

"他们光看户口，看不见人。"苏梨说得很轻，说完自己先低下头，"我瞎说的，婶子别往心里去。"

周婶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好的。婶子心里，有数。"

这话比哪回都热乎，可苏梨听出了那堵墙。热乎话是给人的，墙是立起来的——今天之后，周婶说的是"你是个好的"，好比给要出门的客人体面地披一件衣裳。

出门没两步，文彬在院门口拦住她，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稿纸："工会墙报下期用，我给你看看。"

苏梨接过来，借着天光扫了两行，脸就红了。字是好字，满纸的字，她认不全。

"周哥，你这字写得真排场。"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俺就念过三年书，认这些字都吃力。你写出来的东西，俺哪配点评。"

文彬耳朵尖红了，接稿纸的手顿了顿。

"笑话什么！"她声音都提了起来，"周哥是有大本事的人。往后这稿子一上墙，俺头一个念，念给俺姐听。"

文彬挠了挠头，难得地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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