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观于心，心无其心；外观于形，形无其形；远观于物，物无其物。”

越昭啪的一下合上了玉简，重新检查了一下封面。

是《丹经》没错。

是师父说的介绍炼丹基础的、厚厚的丹经没错，但是为什么关于《清静经》的死去的回忆又开始攻击她。

旁边路过的谢止戈听到温守拙讲这一句，脸上露出了和越昭一模一样的痛苦表情，想要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温守拙看了她一眼，她默默地停在了原地。

温守拙继续讲道：“炼丹也好，符箓也罢，最初最重要的准备，永远是静心。心不静则事不成。”

越昭和谢止戈一起乖巧地点头。

好在只有开头这一小段莫名其妙的经文，后面就进入了越昭更感兴趣的内容。

“先说丹药的品级。”

温守拙将桌上的药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丹药分为一至九品，九品最高。炼丹师也分一至九品，能够稳定炼出几品丹药，便是几品炼丹师。”

越昭举手。

温守拙看向她：“怎么了？”

“师父，那炼丹师的品级是谁定的？”

“自然是看本事。”

温守拙笑道：“不过光靠自己说，旁人未必相信。丹霞谷可以主持炼丹考核，确认品级后颁发凭证。往后你若要替人炼丹，或者去外面接炼丹委托，有一份凭证，总归方便些。”

“那要是没有凭证呢？”

“也不妨碍他炼丹。只是别人愿不愿意把珍贵的药材交给他，就不好说了。”

越昭觉得很合理。

毕竟炼丹用的原料往往不便宜。谁也不愿意把辛辛苦苦攒来的灵药交给一个自称八品、实际上连丹炉都点不着的人。

“师父，那您是几品炼丹师？”

“八品。”

越昭笑了，师父当年说的“略知一二”竟然是这个意思。

“那师父的道侣呢？”

“也是八品。”

越昭立刻在心里算了一下。

两位八品炼丹师，那她以后到了丹霞谷，岂不是能同时向两位八品炼丹师请教？

温守拙看见她的表情，便知道这孩子又在想什么，“先别高兴得太早。炼丹是要从一品开始学的。”

“我知道！” 越昭答得十分响亮，“那九品炼丹师多吗？”

“当今只有一位。” 温守拙道：“便是丹霞谷的太上长老。”

越昭有些惊讶，“整个天下只有一位？”

“嗯。”

温守拙点点头，“九品丹药所需的原料极其珍贵，炼制过程又复杂，修为不够、灵气不足，根本无法炼制。即便有足够的修为，也未必能掌握其中的变化。丹道走到那一步，靠的已经不只是熟练了。”

越昭默默记下。

看来炼丹师的品级，和修士的境界一样，越往上便越难提升。

“不过，” 温守拙又道， “丹药的品级，也不完全取决于用了几品灵药。”

越昭抬起头。

“比如一张三品丹方，可能要用三品主药、二品辅药，再配上几味一品灵药。只要原料符合要求，这炉丹药的基础品级便是三品。”

“若是炼丹师手法高明，配伍得当，火候控制得好，便有机会在原料基础上提升一品，甚至两品。”

越昭眼睛一亮，“三品原料，也能炼出五品丹药？”

“理论上可以。”

温守拙看了她一眼，“但这并不容易。你也别以为往一炉一品药材里扔一株八品灵草，就能炼出八品丹药。”

越昭刚刚冒出来的一点念头，当场被师父掐灭了。

她若无其事地点头，“弟子明白。”

谢止戈在旁边笑了一声。

越昭转头看她，“三师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

谢止戈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回答得十分诚恳。

越昭：“……”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温守拙没有理会两个徒弟的小动作，继续道：“而且，丹药能不能提升品级，还要看丹方本身。有些丹方药性稳定，适合精炼；有些丹方已经将药力调配到了极限，强行提升，反而容易失衡。”

“炼丹师也不能因为偶然炼出一炉高品丹药，便自称高品炼丹师。考核时看的是能否稳定炼制。”

越昭点点头。

偶尔成功一次，和掌握一项技艺，确实不是一回事。

“接下来，便是原料。”

温守拙抬手一拂，案上出现了五只浅浅的玉盘。

每只玉盘里，都放着不同的东西。

第一只是一株青翠的灵草。

第二只是一截表皮粗糙的根茎。

第三只盛着两枚红色小果。

第四只是一块泛着淡淡金光的矿石。

最后一只，则放着一片巴掌大小的妖兽鳞甲。

“这些你都认得吧？”

越昭点点头，“草木、根茎、果实、矿石、虫兽。”

她跟着四师兄裴砚学过不少灵药知识，这五大类自然难不倒她。

“不错。”

温守拙道：“这是按来源和形态来分的。可知道一味灵药属于哪一类，还远远不够。”

她拿起第一只玉盘里的灵草。

“草木类灵药，多取其叶、花、枝、藤，药性变化较快。有些灵草刚摘下来时药力最盛，有些却必须阴干数日才能入药。”

又指向第二只玉盘。

“根茎类灵药常年埋于土中，药性往往较为厚重，适合固本培元、滋养气血，但也有例外。”

“果实类灵药通常灵气集中，有些可以直接服食，有些却必须炼制后才能安全吸收。”

“矿石类灵材药性相对稳定，却不容易提炼。虫兽类则更复杂，血肉、骨骼、鳞甲，乃至灵虫分泌之物，都可能入丹。”

越昭一边听，一边将要点记进玉简。

温守拙见状，微微一笑，“不过，这些都只是常见情形。炼丹最忌讳的，便是见到一株草，就认定它药性温和；见到一块矿石，就认定它只能用来淬体。”

“所以真正重要的是药性？” 越昭问。

“正是。”

温守拙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阴阳、五行、药力、归经、相性。

“辨药时，至少要从这五个方面去看。”

越昭认真地听着。

“阴阳，说的是药性偏寒、偏热，还是阴阳平和。五行，说的是灵药所蕴含的属性。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温守拙拿起那株青翠的灵草。

“譬如一株木属性灵草，也可能性寒。若是只看它属木，便拿去给体内寒气过盛的修士服用，说不定反而会伤人。”

“药力，则要看灵气有多强，作用有多深，能够持续多久。”

“归经，是看药力主要作用于何处。经脉、脏腑、骨骼，甚至神识，各有不同。”

“至于相性……”

温守拙放下灵草，又拿起一枚红色果实。

“便是看它与其他灵药放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变化。”

越昭想起了当年周岐给她讲《灵物初识》时说过的话。

灵气含量，药性，配伍，炮制，火候。

同一种东西，不同处理方法会产生不同效果。

两种材料放在一起，有时候互相抵消，有时候药性增强，有时候甚至会产生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思路很像化学。

虽然没有化学反应，需要有人一边控制火焰，一边往反应容器里输入灵气。也没有哪张元素周期表会告诉她，一株草的药性分阴阳，采摘时辰还可能影响最终效果。

想到这里，越昭忍不住问：“师父，同一株灵药，如果用不同的方法处理，药性也会变化吗？”

“自然会。” 温守拙眼中露出几分赞许，“这便是炮制。”

她从一旁取出两片看起来几乎相同的青色叶片，“一片是新鲜采下的青纹叶，一片经过了焙制。你用神识仔细感受。”

越昭依言探出神识。

第一片叶子灵气清凉，隐约带着一丝寒意。

第二片的灵气却柔和许多，那股寒意已经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了。

“这是同一种灵药？”

“是。”

温守拙道：“新鲜青纹叶性寒，可以用于清解火毒。经过适当焙制后，寒性减弱，便能用于温和地疏通经脉。”

越昭仔细观察两片叶子，“那如果焙制的时间不同呢？”

“结果自然也可能不同。”

“火力不同呢？”

“也不同。”

“如果先阴干，再焙制呢？”

温守拙笑了，“你可以试着推想，但不能光凭猜测就下结论。”

她将两片叶子放回玉盘。

“有些灵药的炮制方法，是前人试过无数次才确定下来的。你若想改变，当然可以研究，但必须弄清楚每一步的作用。”

越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倒是很符合她的习惯。

只是她忽然意识到，炼丹要考虑的变量恐怕比她原先想象中多得多。

原料不同，处理方法不同，火候不同，加入的顺序不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记下的内容。

很好。

这不仅是一个组合问题，甚至好像是一个排列问题。

谢止戈在旁边看她记得认真，忽然开口：“小六，师姐提醒你一句，炼丹和画符有个地方很像。”

越昭抬头，“什么地方？”

“你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弄明白的时候，往往就是最容易出错的时候。”

谢止戈说得十分诚恳。

越昭想起三师姐送给自己的那一大袋符箓，觉得这句话应当很有经验。

温守拙却瞥了谢止戈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谢止戈立刻闭嘴。

越昭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三师姐。

她怀疑这里面还有故事，不过她决定先不问。

温守拙重新将玉盘摆好，“现在来说配伍。”

她取出三株越昭熟悉的灵药。

赤血藤。

温骨草。

紫苏灵叶。

越昭眼睛一亮，“这些我认识！”

“那你说说，它们各有什么用处？”

“赤血藤滋养气血，温骨草有助于修复和温养骨骼。紫苏灵叶则能调和药性。”

越昭答得很快，这些东西她在四师兄那里见过不止一次。

“不错。” 温守拙点头，“若以温骨草为主药，赤血藤辅助滋养气血，再以紫苏灵叶调和，便可以组成一张简单的养骨丹方。”

越昭看着那三株灵药。

“这样就能炼丹了吗？”

“还早。”

温守拙笑道：“先要知道它们如何相处。”

她在玉简上写下四个词。

相须、相使、相制、相反。

“相须，是药性相近，相互增强。相使，是一味药帮助另一味药发挥作用。相制，是以一种药性削弱另一种药性中过于猛烈或有害的部分。”

“相反，则是两种灵药彼此冲突，轻则药效尽失，重则生出毒性。”

越昭点点头，“那赤血藤和温骨草，是相须？”

“有相须之处，却不完全如此。”

温守拙耐心解释，“赤血藤补益气血，温骨草滋养骨骼，两者作用不同，却可以相互配合。至于紫苏灵叶，便是帮助它们的药力更加平稳地融合。”

越昭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配伍不只是看两味药会不会冲突，还要看它们放在一起，能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正是。” 温守拙笑着点头，“而且，同样三株灵药，先放哪一株、后放哪一株，结果也可能不同。”

越昭低头看着桌上的药材。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四师兄明明认识那么多灵草，却并没有整日待在丹炉前炼丹。

辨药与炼丹，果然是两回事。

“最后，还有火候。”

温守拙说着，取出一只小巧的丹炉。丹炉通体青色，只有巴掌大小，放在桌上时却稳稳当当，散发出一股温润的灵气。

越昭立刻凑近了一点，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师父的丹炉。

“炼丹需要同时顾及三件事。” 温守拙伸出三根手指，“火候、灵力、神识。”

“火候决定药材如何受热，药性何时析出。灵力用来引导不同药性融合，避免灵气散逸。神识则要时刻留意炉内变化，判断什么时候该加药，什么时候该调火，什么时候可以凝丹。”

越昭认真记下，“那是不是火力越稳定越好？”

“当然不是。” 温守拙笑着摇头，“有些药材需要猛火逼出药性，再以文火温养。有些只能用微火慢慢炼化。还有些灵药，根本不能直接接触明火。”

“所以控火不是一味求稳，而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火。”

越昭恍然大悟。

难怪炼丹师不仅要熟悉药性，还得反复练习控火。

她现在能用灵力举起撼岳，也能将灵力灌注到锤头，可要她一边维持火焰，一边感知丹炉内部的变化，还得分心控制几种灵药的融合……

光是想想，就觉得有些手忙脚乱。

温守拙见她皱起眉，便道：“不用急。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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