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越昭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每日清晨,她先运转《龙象负山功》,淬炼肉身。到了演武峰,便要接受三师姐的指点。
谢止戈的要求十分简单。
先把招式练对,再想办法用出来。
可这两件事,越昭做起来都不容易。
她自己研究《开山七式》时,主要琢磨的是灵力如何运转,身体各处如何同时发力,才能将锤劲凝聚起来。
谢止戈却从来不只看她的锤子。
她看越昭的脚;看她的肩;看她什么时候呼吸,什么时候转身,又在什么时候把目光从对手身上移开。
越昭有时候觉得自己明明挥出了十分漂亮的一锤,谢止戈却能从中挑出七八处毛病。
“脚下太慢。”
“重心又偏了。”
“你看锤头干什么?它又不会自己跑。”
“出手之前别盯着你想打的地方看,生怕对手不知道你要往哪儿砸?”
最过分的一次,越昭刚刚摆好架势,谢止戈便说:“你又死了。”
越昭茫然地看着她,“师姐,我还没动呢!”
“所以才死得这么快。”
越昭:“……”
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被三师姐气死。
不过气归气,谢止戈的指点确实有效。
越昭以前练落山,十锤里总有七八锤力道散乱,后来渐渐能有三四锤将劲力凝聚起来。
再后来,她不仅能把力量集中到锤头,还能在挥锤之后稳住重心,不至于一击不中便露出破绽。
有时候她自己还没察觉到问题,谢止戈已经用树枝点出了症结。而且每次只需调整一点,下一锤便能立刻感觉到不同。
越昭甚至觉得,自己练锤的进步速度,比独自摸索时快了好几倍。
这让她不得不承认,三师姐虽然嘴巴厉害,本事却更加厉害。
她以前只知道谢止戈是金丹中期修士。
后来听四师兄说起,才知道三师姐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寻常金丹后期修士都未必是她的对手。
至于元婴以下的对手,即便打不过,她也总有办法全身而退。
越昭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三师姐长了这么一张嘴,在外面还能活蹦乱跳地回来,可能也不完全是因为别人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又过了些时日,越昭开始练习第二式横岭。比起落山,横岭更讲究腰背与步法的配合。
越昭原以为自己练过落山,多少有些经验。结果第一天便被谢止戈用树枝抽了好几下小腿。
“你那两条腿是摆设吗?”
越昭委屈地看着她,“我明明动了!”
“动了和动对了,是两回事。”
谢止戈示意她放下撼岳,“来,不用锤子,先跟着我走。”
她在地上画了几个位置,让越昭依次踏过去。
最开始,越昭走得磕磕绊绊,后来渐渐顺畅起来。
等她重新握住撼岳,才发现原本怎么都接不上的横向挥锤,竟然能顺着步法自然地带出来。
她又练了几遍,忍不住笑起来,“三师姐,你真厉害!”
谢止戈正在旁边喝水,闻言动作一顿,“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
越昭答得十分响亮,“就是今天格外知道!”
谢止戈差点被水呛住。
她放下水囊,瞪了越昭一眼,“小筑基,少贫嘴。再练二十遍。”
越昭笑嘻嘻地举起撼岳。
这一次,她倒没有觉得二十遍有多难熬。
练习的日子久了,谢止戈的态度也慢慢有了变化。
她还是会指出越昭的毛病,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开口就是一句“死了”。
有时越昭练得太久,她会主动叫停,让她坐下歇一会儿。有时越昭因为锤劲运转不顺而苦恼,她也会陪着琢磨,试着找出问题所在。
虽然谢止戈并不修炼锤法,但她对灵力运转、招式衔接和实战变化的理解,远比越昭深得多。
这一日,两人练完锤法,坐在演武峰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休息。
越昭抱着水囊喝了好几口,才终于缓过气来。
谢止戈坐在旁边,拿着树枝拨弄地上的碎石,“听师父说,你过几年要去丹霞谷?”
越昭点头,“嗯。四年后参加完同道初会就去。”
谢止戈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安排得挺明白。”
“是师父安排的。” 越昭纠正道。
谢止戈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知道丹霞谷离长生宗有多远吗?”
越昭摇头。
“只知道在东边的截断山脉。”
“那边和长生山脉可不一样。”
谢止戈将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截,“山脉绵延,地势复杂。丹霞谷虽然是大宗门,周围也有不少妖兽活动。更何况,你以后总不能一直待在宗门里。”
越昭认真听着,“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谢止戈瞥了她一眼,“你才十二岁,连长生宗都没出去过几次。”
越昭想了想,“可是四年后我就十六岁了。”
“十六岁很大吗?”
谢止戈反问。
越昭张了张嘴。
对三百岁的谢止戈来说确实不是很大。
不过修士十六岁出门历练,似乎也不算特别早吧?
谢止戈却已经皱起了眉,“我总觉得太早了。”
越昭有些意外,“三师姐,你不是说过,修士总要出门历练的吗?”
“那也得有自保的本事。”
谢止戈说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你现在连我一根树枝都躲不开,到了外面怎么办?”
越昭捂住额头,“可是三师姐,能躲开你树枝的人,本来也没几个吧?”
谢止戈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越昭也跟着笑了。
笑过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师姐。”
“嗯?”
“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陪我练的。”
谢止戈看向她。
越昭认真道:“师父只是让你指点我,又没说一定要天天来。你自己也要修炼的。”
这些日子,她每天来到演武峰时,谢止戈几乎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有时一陪就是大半天。
越昭虽然高兴,却也知道三师姐不是没有自己的事情。
谢止戈沉默了一会儿,“谁说我是因为师父开口才来的?”
越昭愣住,“啊?”
谢止戈看着远处的山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就算师父不说,我本来也打算来教你。”
越昭眨了眨眼。
谢止戈继续道:“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偏偏挑了柄那么大的锤子。光知道往下砸,不知道怎么躲,真遇上厉害的对手怎么办?”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米二怎么了!一米二也是堂堂正正的一个筑基!
谢止戈却没有继续拿她的身高说事,“你要去丹霞谷,我不拦着。”
她顿了顿,“师父既然答应了,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但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总归不太放心。”
越昭抬起头。
谢止戈望着远处,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趁着这几年还有时间,能多教你一点,就多教一点。”
越昭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三师姐平日里那些难听的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听了。
原来她每天早早等在演武峰,拿着树枝一遍遍纠正自己的动作,并不只是因为师父交代了任务。
越昭想了想,认真道:“三师姐。”
“干什么?”
“我会好好练的。”
谢止戈转过头。
越昭望着她,笑得很认真,“争取四年以后,能少让你担心一点。”
谢止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行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那就别坐着了。”
越昭一愣,“啊?”
“不是说要好好练?”
谢止戈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起来,再练二十遍横岭。”
越昭:“……”
她就知道。
好在除了每天被三师姐拿树枝戳来戳去,越昭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比如炼丹。
温守拙每隔几日便会给她讲一次课,余下的时间,则由越昭自己整理药材、查阅丹经,再去找四师兄裴砚核对。
最开始,温守拙并不让她碰丹炉。
越昭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认药。
辨认药材的种类、年份、药性,记住不同药材的采摘时节和保存方法,再将它们按照阴阳、五行、药力、归经与相性分别整理。
她原本以为,自己跟着四师兄学了这么久,至少这一关应该不难。
结果第一次考校,便错了十几处。
温守拙将她整理好的玉简放在桌上,指出其中一条,“青纹叶,性寒,木属性,清解火毒。这里都对。”
越昭刚想松口气,便听师父继续道:“可你写它采下之后应当立刻阴干,这是从哪里看来的?”
“《灵草辨识录》。”
“那本书是哪一年编的?”
越昭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注意。
温守拙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旧玉简,递给她。
“青纹叶有两种常见的采收方法。若是用来清解火毒,以新鲜叶片入药最好。若要保存,则可以阴干,但药性会有所变化。你看的那本书,讲的是药材储存,并非所有用途。”
越昭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内容。
她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熟悉的错误。
只记住了结论,却没有记住结论适用的条件。
“师父,我明白了。”
“明白了便好。” 温守拙将玉简还给她,“再去查查其余几味药材。不要急着把答案改对,先弄清楚为什么错。”
于是越昭又花了三天,把那十几处错误重新查了一遍。这一次,她连每条记录出自哪本丹经、适用于什么情况,都一并记了下来。
温守拙看过之后,终于点了头。
越昭高兴了半天。
然后师父又给了她二十种新药材。
越昭:“……”
她觉得自己迟早会把抱朴峰的玉简都看完。
辨药之后,便是炮制。
阴干、晒干、蒸、煮、炙、焙、浸、洗、研磨、灵气温养。
这些方法越昭在书上早已见过,可真正动起手来,才知道每一样都有讲究。
比如焙制青纹叶。
火太大,叶片焦了,药力散失;火太小,寒性退得不够。
时间短了不行,时间长了也不行。
越昭第一次尝试时,信心十足地把叶片铺进药盘。
一炷香后,她得到了一盘颜色发黄、灵气所剩无几的干叶子。
裴砚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你焙的?”
越昭点头。
四师兄沉默片刻,“倒是挺干。”
越昭:“……”
“就是不能入药了。”
越昭低头看着药盘,决定把这一条也记进玉简。
第二次,她把火力调小了一些。
结果叶片表面看着不错,里面的寒性却没退干净。
第三次,她又改了焙制的时间。
第四次……
等到第七次,越昭才终于做出了一份勉强合格的青纹叶。
裴砚仔细检查过,点了点头,“这次可以。”
越昭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四师兄平日里处理药材时那副轻轻松松的样子,实在很有迷惑性。
有些事情看着简单,只是因为做的人太熟练了。
后来她又陆续学了几种常用灵药的炮制方法。起初还需要四师兄在旁边看着,后来便能独自完成一些简单的步骤。
只是每次处理完,她都得将药材拿去请裴砚或者温守拙检查。毕竟药材外表看起来没问题,不代表里面的药性也没问题。
越昭不敢在这件事上偷懒。
她还想活得久一点。
也希望将来吃她丹药的人能活得久一点。
等越昭能较为熟练地处理十几种常见灵药,温守拙才开始教她配伍。
这一次,师父没有先给她丹方,而是摆出几种药材,让她自己判断哪些可以放在一起。
越昭最开始答得很谨慎。
有时明明知道两种药材可以相配,也要在心里反复想上好几遍,才敢开口。
温守拙倒不催她。
答对了便让她解释缘由,答错了便带着她重新辨认药性。
慢慢地,越昭发现,配伍比单纯记住药材的功效有意思得多。
同样是温养经脉的灵药,有些适合气血亏虚的修士,有些却不适合体内火气旺盛的人。
两种药材单独使用时都很温和,放在一起却未必如此。
有时只需加入少量调和药性之物,原本冲突的药力便能变得平稳。
也有些药材,无论如何调整比例,都不适合同时入丹。
越昭每天抱着玉简算来算去,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对着一堆条件排查问题的时候。
只不过这一次,算错了不是程序报错,是人吃了可能会出事。
这个后果显然严重得多。
因此她学得格外认真。
温守拙见她逐渐掌握了基础,终于将那张养骨丹方交给了她。
丹方仍旧以温骨草为主,辅以赤血藤和紫苏灵叶,另外还需几味常见灵药。
越昭捧着丹方看了许久,“师父,我可以炼了吗?”
“还不行。”
越昭已经习惯了这个答案。
她甚至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温守拙忍不住笑起来,“先学控火。”
控火比越昭想象中难。
她如今已是筑基修士,运用灵力并不生疏。
可把灵力灌注进撼岳,和用灵力维持一团大小、温度都恰到好处的火焰,显然不是一回事。
温守拙给她准备了一只普通的练习炉。
炉中不放药材,只放一小盏清水。
越昭要做的,就是用灵力引动炉火,让水缓缓升温,并且按照师父的要求随时调整火候。
听起来很简单。
第一次,水很快便沸腾了。
第二次,水倒是没有沸腾,却半天也没热起来。
第三次,越昭好不容易让水温稳定下来,温守拙忽然说了一句:“转文火。”
越昭手忙脚乱地调整灵力。
火焰一跳,水开了。
温守拙看了看炉子,又看了看她,“再来。”
越昭老老实实地把水换掉。
她觉得自己好歹也是能抡动撼岳的人,居然连一盏水都烧不好,实在有些丢脸。
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问题不在于灵力够不够强,而在于能不能把它控制得足够细。
抡锤的时候,她需要在短时间内将力量集中起来,控火却恰恰相反。
她得让灵力持续、均匀地输出,还要随时感知炉内的变化。用力太猛不行,反应太慢也不行。
等她终于能按照温守拙的要求,让炉中清水在不同火候之间平稳变化时,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
然而这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在控火的同时,用神识感知炉内的情况。
再接下来,还得分出一缕灵力,尝试引导炉中几团性质不同的灵气。
越昭第一次同时做这三件事时,差点把自己的神识绕成一团。
顾得上火,就顾不上灵力;顾得上灵力,又忘了留意炉中的变化。
温守拙倒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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