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林而过,寒意浸骨。
柳苡湄抬手拢了拢肩头垂落的素纱披帛,轻轻向内收了半分,遮住微凉的颈侧,隔绝山间漫来的冷风。
漫山丹枫被劲风卷起,细碎红叶打着旋掠过青石山道,初冬的风褪去了秋日最后一丝温煦,寒凉之气顺着衣料缝隙钻入四肢,惹得她指节泛起浅浅薄凉,细微发颤。
她垂着眼眸缓步下山,步履虚浮飘忽,心底始终萦绕着秦辞方才低沉的话语,以及他眼底压不住的缱绻赤红。
那抹情愫沉敛又炙热,如同浓艳枫汁浸染墨色青石,刻骨浓烈,牢牢攥紧了她的心绪,乱了方寸。
脚下层层堆叠的红叶凌乱铺陈,风过便四处翻飞,毫无章法,恰如她此刻纷乱无绪、无处安放的心思。
她兀自失神前行,丝毫未曾留意身侧动静。
直至枫木丛枝叶骤然簌簌作响,一道挺拔人影骤然从树后步出,硬生生拦在山道正中。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柳苡湄心口骤缩,身形下意识顿住,受惊般往后轻退半步。
待看清来人是苏临洲,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掌心死死攥住一方素色锦帕。
帕面精致的缠枝菊绣纹原本舒展雅致,针脚匀净细腻,此刻被她骤然收紧的指尖揉得褶皱遍布,玲珑花瓣扭曲蜷缩,精巧绣纹尽数凌乱,再无半分往日雅致。
苏临洲压着心底翻涌的郁气与醋意,声音低沉紧绷,藏着克制不住的急切,没有故作文雅的客套,直白开口发问:“齐夫人方才是从山顶凉亭下来的?”
心知山顶亭中唯有秦辞一人,他心底深埋已久的猜忌瞬间破土疯长,如同雨后荒草肆意蔓延。
酸涩与不安裹挟着怒意翻涌胸腔,让他连呼吸都添了几分滞涩,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柳苡湄心头猛地一慌,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可面上却强装镇定,刻意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愉的疏离:“苏大人这是何意?观枫宴上,我往哪里走、见了谁,难道还要一一向苏大人报备不成?”
她故意将语气放得硬挺些,想借着这份强势镇住对方。
可只有自己知道,捏着帕子的指尖早已在微微发颤,连带着帕上的缠枝菊都跟着轻轻抖动。
苏临洲却不接她的话,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山道本就狭窄,仅容两人并肩。
他这一动,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拉近了许多,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带着几分压迫感。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冷锐的试探:“齐夫人与秦大人是旧识吧?方才那山顶凉亭,我本也想上去拜访。却见秦大人的侍卫守在亭外,将一众想靠近的宾客都拦了下来。偏只有夫人你进去了。这可不是寻常交情能做到的。”
他说着,目光又扫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喉结不自觉地轻轻动了动,眼底的探究更浓。
方才在山腰时,他看得真切,寻常官员都近不了秦辞的身,柳苡湄却能从容出入凉亭,这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猫腻。
柳苡湄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指尖在帕子上反复摩挲,早已捻出了细汗。
那片绣着缠枝菊的布料被浸得有些潮湿,贴在掌心微凉。
“苏大人这是误会了,”她垂下眼帘,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我哪里是什么旧识,不过是刚去求秦大人,想让他看在家父、家母的面子上,能不能帮帮我夫君。他近日不是降了职么,整日唉声叹气的。你也是知道的,我这做妻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消沉下去。”
“哦?”苏临洲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唇瓣上,那点红在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可方才我在山腰,分明听见亭里传来一阵琴音,断断续续的,倒像是……”
“那是我撞翻了琴!”柳苡湄忙打断他,故意叹了口气,眼底浮起几分慌乱,“秦大人性子刚直,说夫君此次降职本就是咎由自取,不肯松口。我心里一急,转身时没留神,撞翻了亭里的古琴,手忙脚乱去扶,才弄出那般噪音。想来是扰了苏大人清静,实在对不住。”
她说着,还抬起右手揉了揉手腕,装作被琴弦刮到的模样,指尖在腕间轻轻摩挲,像是真的疼似的。
苏临洲紧绷的面色稍稍舒展,眼底盘旋不散的疑虑也散去大半。
他定定望了一眼她安然无波的神色,又垂眸看向她的手腕,暗自失笑。
终究是自己方才太过多疑,无端多虑了。
他稍敛心绪,自宽袖中取出一方小巧紫檀木盒,轻轻递至她身前。
木盒盒身雕着流云暗纹,刀法温润细腻,木质肌理莹润古朴,单凭做工便可见用料考究,绝非凡物。
他垂着眼睫,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淡绯色,褪去了平日沉稳端方,添了几分腼腆局促,语声放得轻柔:“今日山间丹枫盛放,我寻了数片形态别致的枫叶,以矾水浸养封存,做成了标本。原想着早些送来予夫人,方才在山下望见你与齐大人并肩立于枫林之中,模样和睦,便不便贸然上前惊扰。”
话语委婉含蓄,心意却昭然若揭。
他目睹了她与夫君共处的画面,心生落寞,却依旧克制自持。
只因碍于她的身份,满腔心意只能藏于方寸物件之中,不敢公然逾矩。
柳苡湄心头骤然一沉,像是被细小的石子硌得发闷,无端生出几分局促。
她面上勉强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伸手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紫檀木面,轻声客套回应:“劳苏大人费心,实在过意不去。我向来偏爱山间草木风物,不知这份枫叶标本是何等精巧,可否让我一观?”
见她坦然收下礼物,并无半分推辞疏离。
苏临洲眸色骤然一亮,眼底像是燃起一簇温柔烛火,瞬间褪去所有阴郁。
他连忙抬手掀开盒盖,盒内铺着一层柔软雪白绒布,静静躺着三四片压得平整服帖的红枫,叶脉分毫毕现,枫色依旧鲜妍明媚。
指尖轻点其中一片枫叶,苏临洲语气藏不住浅浅雀跃,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邀功:“夫人请看这片,叶缘锯齿舒展,宛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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