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苡湄被重新关回房里睁着眼睛枯等到天明时,齐允衡提及的杜妍霏正缩在苏府西厢房的炭盆旁,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青瓷茶杯的杯沿。
杯中热茶早已凉透,氤氲的水汽凝在窗棂上,又被穿堂而过的朔风冻成细碎的冰花,映着窗外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青瓦覆上一层厚重的白。
苏临洲的本家远在江南水乡,他三年前考取状元,留任京城翰林院,只在南城置了座两进的小宅院。
院子不大,打理杂事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张嬷嬷,再便是个端茶倒水、洒扫庭院的小书童砚儿。
也正因这般简朴清净,少了豪门府邸的规矩繁琐与人多眼杂,杜妍霏昨日上门时,才没被过多盘问。
她只垂着泪,怯生生地对张嬷嬷说,自己是苏临洲江南旧识的亲眷,来京投奔亲人,却在半路遭了劫匪,失了盘缠与行李,如今走投无路,才寻到此处。
张嬷嬷原是个谨慎的,不肯轻易留人,可杜妍霏竟能准确报出苏临洲少年时的乳名,又细数了几桩他幼时在江南的趣事,桩桩件件都合情合理。
张嬷嬷信了七八分,念她一个弱女子流落京城实在可怜,便寻了这间最偏僻的西厢房让她暂住,送些粗茶淡饭,也算尽了份心意。
炭盆里的火炭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转瞬便没了温度。
可这点暖意,却驱不散杜妍霏骨子里的寒。
自被秦家一纸休书赶出门后,她便成了京中人人嗤笑的对象。
昔日杜家小姐的体面,被夫家指责的“无所出”“败坏门风”碾得粉碎。
她拖着残破的身子,在京城的寒风里兜兜转转,走投无路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齐允衡。
齐允衡曾搂着她,在她耳边低语,说等他彻底摆脱柳苡湄那个“木头美人”,便奏请圣上,娶她过门做正牌夫人。
她信了,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一日,甚至不惜用计,将当年冰湖救柳苡湄的真相攥在手里,以为那是自己嫁入齐府的筹码。
可她万万没料到,前日她鼓足勇气叩响齐府侧门时,迎来的却是齐允衡冰冷彻骨的翻脸。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齐允衡穿着件靛蓝色暗纹常服,负手站在廊下,廊檐滴落的雨水打湿了他的靴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存,只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着她的脸皮。
“柳苡湄已然知晓,”他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当年救她的不是我。你手里那点所谓的‘把柄’,早就没用了。”
杜妍霏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她踉跄着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袍角,泪水汹涌而出,哽咽着哭求:“你当初说过的,等你和柳苡湄和离,就娶我过门!你说你爱我这份鲜活,不似柳氏那般木头——这些难道全是假的?齐允衡,你不能这么对我!”
齐允衡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溅起的泥水沾湿了她的裙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嗤笑,那笑容里的不屑,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脏。
“别人家的夫人主动送上门,有便宜不占是傻子。”他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被她抓皱的衣料,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你既敢用媚药勾我,我自然奉陪到底。你当真以为我会娶你?一个被夫家休弃的残花败柳,也配做齐府的主母?我便是和离,要娶也得是身家清白的黄花闺女,你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腌臜模样。”
那番话,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一下又一下,将她心头最后一点念想割得粉碎。
她坐在雨里,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深处,只留她一人,在冰冷的雨水中,浑身发抖,心如死灰。
从齐府出来后,她便成了无根的浮萍,身无分文,只能蜷缩在城外的破庙里。
破庙的窗棂早已朽坏,呼啸的寒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疼。
杜妍霏将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衫裹得更紧些,手指死死攥着怀里仅存的三枚铜板。
那是她从秦家带出来时,藏在发髻里的,舍不得花,如今却连一个炊饼都买不起。
两夜未进一粒米,胃里空得发慌,阵阵绞痛传来,眼前阵阵发黑,连庙里供桌旁那尊斑驳的神像,都在她视线里晃成了重影。
她饿得头晕眼花,意识渐渐涣散,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再也醒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突然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
苏临洲。
是了,戏园子那次,苏临洲清瘦的怀抱,带着书卷墨香的吻,像江南的春雨,落在她干涸的心上。
明明知道他吻错了,可那短暂的温存,那点带着误会的暖意,竟成了她如今沉坠泥沼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打听着找到苏府,此刻听着院外传来砚儿的脚步声,杜妍霏猛地站起身,指尖慌乱地捋顺额前凌乱的碎发,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逼出几分血色,将眼底翻涌的绝望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摸了摸袖中那包早已备好的药粉,指尖冰凉,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这一次,她不能再输了。
苏临洲昨夜在翰林院值夜,只觉得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下值后,他谢绝了同僚的邀约,快步往家赶,满心都想着回房补个回笼觉。
还没进二门,就见书童砚儿迎面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公子,府里来了位女子,说是您的旧识,自称是江南来的,张嬷嬷瞧着她可怜,便让她在偏厅候着了。”
苏临洲的脚步猛地一顿,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第一个反应,便是柳苡湄。
上次戏园子之约,柳苡湄因急事失约,他事后还憋了几日闷气,可没过多久就听闻岫工苑丑闻,以及她被齐允衡降妻为妾的消息。
先前那点怨怼,霎时化作满心不值与心疼。
他原以为以柳苡湄的性子,定会果断和离,届时自己便有机会向她表明心意。
可这几日京中又传起两人“重修旧好”的流言,他正疑心是齐允衡故意放出的假象,难道……
她真的走投无路,特意来找自己帮忙了?
这般想着,苏临洲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连身上那件沾了寒气的朝服都未来得及换,径直朝着偏厅走去。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他想象着柳苡湄此刻的模样,定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却依旧挺直着脊梁,像一株傲雪的寒梅。
可当他推开偏厅的门,望见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面色憔悴却仍带着几分柔弱的女子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疏离:“杜妍霏?你怎么来了?”
杜妍霏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眼眶“唰”地红了,盈盈屈膝便要下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临洲哥哥,我……我被秦家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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