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妃设午宴饯行，排场意趣皆与寻常宴席不同。

连日大雪将王府庭院裹得银装素裹，朔风卷着雪沫子刮过飞檐翘角，砭人肌骨。

这场送别宴却偏选址临水而建的水榭之中。宾客们踏雪而来时，原都揣着几分瑟缩，谁知一踏入水榭，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

原来榭下的池水竟是温热的，汩汩热气袅袅升腾，将整个水榭笼在一层朦胧的薄雾里，冬日的凛冽寒气被涤荡得干干净净。

再看水榭内的布置，更令人眼前一亮。廊下悬着各色绢花，梅影横斜，兰香浮动，几株移栽而来的早迎春，嫩黄的花苞缀满枝头，竟生生在冰天雪地里，造出了一派盎然的春日光景。

因赴宴者众多，座次排布也格外别致，全然不循寻常宴席的规制。亲王贵胄与一二品大员，被邀至水榭中央的八角凉亭内，依品级尊卑分席而坐，亭中燃着银丝炭炉，茶香酒香袅袅相绕；而二品以下的官员，则沿着水榭雕花的朱红栏杆依次落座，凭栏而望，既能赏亭中雅聚，又能观榭外雪景，脚下是氤氲着热气的池水，眼前是满室“春光”，倒也别有一番闲适意趣。

席间的珍馐更是精巧，琉璃盏炖的百花羹清甜润口，玉露酿浸的腊味醇厚香浓，碧波浮春鲤鲜嫩入味，梅花酿清冽回甘，松针茶淡雅沁脾。

最特别的，当属那几炉暖锅美食，炭火煨着铜锅，锅内汤汁翻滚，热气裹着肉香漫开，与水榭的暖意相融，引得满座宾客食指大动。

柳苡湄静立在齐允衡身侧，淡蓝色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减。每当有人投来各色目光，她便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寒暄的话语温软得体，任谁也看不出她裙摆下的双腿正隐隐发虚。

赴这场宴，齐允衡虽减了软筋散的剂量，够她勉强行走落座，可稍一凝神聚力，四肢便会泛起针扎似的酸软，连攥紧绢帕的力道都需细细拿捏。

因着姐姐柳明薇，她与齐允衡的席位被安排在凉亭外的次席，正对着亭内的雕花帷幔。

暖雾从池面升起，漫过帷幔的纱帘，将亭内左上首的身影晕染得模糊不清。

柳苡湄望着那团虚影，心头轻轻一颤。

是秦辞吗？

许是软筋散的余劲未消，又或是连日服药让她头昏沉得厉害，她揉了揉眼角，那身影依旧朦胧。

她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就算真是他又如何？当初那般激烈的争执，她还打了他一巴掌，字字句句都透着决绝，如今这副身不由己的模样，他怕是躲还来不及，怎会再管？

身旁的齐允衡正与几位二品大员谈笑风生，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得意。往日里他鲜少有这般与权贵平起平坐的机会，此刻正借着酒意高谈阔论，指尖比划的动作都带着张扬。

柳苡湄垂眸看着他锦袍上的云纹，心头泛起一阵寒凉。

这送别宴是她唯一的机会，可姐姐明薇宴后便要离京，她怎能再将姐姐拖进这泥潭？

亭内传来姐姐与宁王妃的笑语，暖锅的香气再次漫来，却暖不透柳苡湄的四肢百骸。

她悄悄抬眼，再次望向那团模糊的身影，软筋散带来的酸软顺着脊椎蔓延而上，连带着心脏都像是被浸在冰水里。

这局困局，她到底该如何破？

暖雾蒸腾的水榭里，银丝炭炉燃得正旺，将满室梅香烘得愈发清冽，混着池面袅袅升起的热气，在雕花栏杆间缠缠绕绕。

柳明薇一身石榴红蹙金宫装，端坐在八角凉亭的主宾侧位，腕间赤金缠丝镯轻叩青石桌案，清脆声响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灼，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凉亭外那抹淡蓝色身影上。

柳苡湄静静坐在齐允衡身侧，淡蓝色襦裙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往日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半阖着，连抬手拢一拢被风掀乱的鬓发都显吃力。

前几日探齐府时，妹妹隔着竹帘与她说话，那刻意放软的语调、不敢相见的怯懦，便让柳明薇心头发沉。

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妹妹，烈性子藏着锋芒，连机关都敢用来对付齐允衡，怎会甘心忍下降妻为妾的屈辱，转头便与他“重修旧好”？

可她与靖江王滞留京城已逾半月，再耽搁下去，朝中非议必起，可亲妹身陷囹圄，她又怎能袖手旁观？

思及此，柳明薇敛去眼底忧色，对着凉亭中央的宁王妃盈盈起身，笑意温婉：“王妃姐姐，今日暖泉映雪，梅香满庭，这般雅境，若少了琴音助兴，未免可惜。”

宁王妃素来与她交好，闻言便笑着摆手：“哦？小薇既有妙思，不妨说来听听。”

“小妹苡湄最擅抚琴，尤精《广陵散》。”柳明薇目光流转，落在凉亭外的妹妹身上，语气裹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只是今日瞧她气色不佳，想来是昨夜受了寒。不如让她进亭来，靠着炭炉暖和些，也为王妃与诸位贵客添几分雅趣，可好？”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泛起细碎的惊叹。

谁不知柳苡湄是近日京城最热闹的谈资？夫君私通别人家的夫人、府中拟降妻为妾的流言刚歇，又传夫妻和好，这般跌宕起伏的戏码，早让众人暗生窥探之心。

此刻靖江王妃当众力挺，众人看向柳苡湄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

凉亭外，齐允衡心头一沉，面上却依旧堆着谦恭的笑，起身拱手道：“王妃谬赞了。内子蒲柳之姿，琴艺粗浅，怎敢在诸位面前献丑？况且她今日身子不适，怕是连琴凳都坐不稳，反倒扫了大家的兴。”

柳明薇挑眉，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妹夫这话就见外了。今日原是王妃为我设的饯行宴，我离家在即，想听妹妹弹一曲慰相思，难道也过分？再者，她身虚畏寒，坐在此地风口里，病势加重了，难道妹夫反倒安心？凉亭内炭火正旺，正好暖身。”

她话锋一转，望向宁王妃，笑容依旧温婉：“王妃姐姐，您说呢？”

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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