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小婉的铺位就空了。陆九喧从驿站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饼面上留着两个指印。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堆干草,草窝里凹着一个人形,草屑散在四周,边缘被鞋底蹭出一道浅沟。阿依从驿站后门走进来,紫檀木拐杖的杖尾沾着湿泥,她把拐杖靠在墙边,泥块掉在青砖上,碎成三瓣。
“脚印往西,过了岔路口的石板桥。”阿依用袖口擦了擦杖头的兽首,兽首嘴里卡着一片碎叶,她拨了两下没拨出来,索性没再管。“她走得急,左脚鞋印比右脚深,踩到碎石上都没停。”
陆九喧把干饼塞回布袋,走到驿站门口。晨雾比昨日更重,矮松林在雾里只剩上半截轮廓,松针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一颗下来,落在碎石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他蹲下看了一眼门槛外的泥地,赵小婉的鞋印朝西延伸,脚印边缘的泥被踩翻起来,还没干透。鞋印旁边还有一道细长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断断续续,一直没入雾中。
阿依把女婴用布带绑在胸前,女婴醒了,睁着眼看雾,嘴里吐出一个泡。阿依用拇指抹掉泡,把布带收紧了一格。“她手腕上有伤,血味会引来东西。独脚幼体对血最敏感。”
两人沿脚印往西追。雾气里没有风,阔叶杂木的叶片上凝着厚露,走过时蹭湿了衣角。陆九喧走在前面,左手按着长剑鞘口,脚步放得很轻。走了约莫半里路,矮树林到了尽头,前面出现一条岔路,一条往北继续沿茶马古道,一条往西拐进山坳。赵小婉的脚印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鞋尖朝西,鞋跟处有一小摊泥,泥里嵌着碎松针。陆九喧蹲下来看那摊泥,泥面上有一道细缝,像是被什么薄片划过。
阿依蹲在岔路口的石板旁,用拐杖头拨开石板边的枯叶。石板面上有一道凹槽,槽沿磨得发亮,槽底积着暗褐色的干涸痕迹。她凑近看,凹槽边缘有新鲜划痕,石粉还散在槽沿上。她抬头往西边山坳看了一眼,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石子滚过石面,又停了。
“她割了手腕。”阿依站起来,拐杖头在石板上敲了一下,石板发出闷响,声音比寻常石板空。“血滴进凹槽,槽底有机关。你看槽沿的划痕,是碎手机屏幕割的,玻璃碴还嵌在石缝里。”
陆九喧走到石板前,低头看凹槽。槽底的血迹还没干透,边缘泛着暗红,中间有一道细流正往石板下方渗。他伸手按在石板边缘,石板微微动了一下,底下传来石齿咬合的摩擦声。他松开手,石板又落回去。
“退后。”陆九喧说。
阿依退了两步,把女婴往胸前拢了拢。陆九喧左手握住长剑鞘口,拇指顶开剑镡,剑身出鞘三寸。他右手从背后抽出桃木法剑,剑尖在石板上点了一下。石板中间的凹槽裂开一道缝,缝里冒出一缕灰白的气,气散开后,石板朝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阶面上覆着薄薄一层青苔,青苔被踩掉了几块,露出下面的灰石。石阶往下延伸,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拐角处传来一声跳跃的闷响,接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远。
陆九喧把长剑推回鞘中,咬住剑柄,铜箍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响。他左手结印,五指扣在一起,指缝间透出淡青色的光,右手握紧桃木法剑,侧身踩上石阶。青苔在鞋底下打滑,他用手掌按了一下石壁,石壁上的苔藓蹭了他一手绿,他甩掉手上的碎苔,继续往下走。
阿依跟在后面,拐杖横在身前,杖头兽首朝前。她下石阶时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翘了一下,底下露出一个指头大的凹坑,坑里塞着一团碎布。她没停步,用拐杖尾把石板拨回原位,碎布被压回坑里。
石阶拐了两个弯,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光里浮着细小的尘粒。陆九喧用桃木法剑推开门,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响声。门后是一间密室,四壁用青石砌成,墙上挂满画像,每幅画像尺寸一样,画框是深色木料,框角包着铜皮。画像上的人都是男子,穿着马帮的短褂,有的戴斗笠,有的没戴,面容各异,但每幅画像下方都刻着一行字。陆九喧走近最近的一幅,凑近看那行字——“喂账·道光十七年三月”。旁边一幅刻着“喂账·咸丰二年九月”。再旁边一幅的日期是“光绪二十一年冬”。
赵小婉站在密室中央。她的左手腕垂在身侧,血从切口往下滴,滴进脚边一个石盆里。石盆有脸盆大小,盆沿磨得光滑,盆底刻着一圈字。她的右手攥着那部碎手机,屏幕裂成蛛网,玻璃碴上沾着血。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发白,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赵四的魂在这里。”赵小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她抬手指了指石盆底。“他说,你不来,我就得替你去死。”
陆九喧松开咬着的长剑,剑身落回鞘中。他走到石盆前,低头看盆底的字。盆底刻着一行小字,笔画很深——“第七代守账人·陆九喧”。字迹旁边还有一道新鲜的刻痕,像是刚刻上去不久,石粉还留在笔画凹槽里。他蹲下来,用拇指蹭了一下刻痕,石粉沾在指腹上,粗粝硌手。
阿依从陆九喧身后走出来。她解下脖子上挂着的骨哨,骨哨用细麻绳系着,绳结打了三个结。她把绳结按在石盆边缘,绳结碰到盆沿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骨哨表面泛出淡青色的光,光沿着麻绳往下淌,淌到盆沿上,石盆里的血开始动。血面先是起了一层细纹,然后纹路朝一个方向转,血从盆底往上翻,沿着赵小婉的手腕切口倒流回去。血珠一颗一颗往回滚,像被什么吸着,赵小婉的手腕抖了一下,切口边缘的皮肉收拢了一些。
赵小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碎手机从右手掉在地上,屏幕彻底裂开,玻璃碴散在青石面上。她没去捡,右手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
“赵四的魂在石盆下面。”阿依把骨哨收回胸前,绳结上沾了血,她用拇指抹掉,抹了两下没抹干净,索性把绳结塞回衣领里。“盆底有夹层,魂被封在夹层里。画像上所有人的魂都在夹层里,这是独脚君的账本——他把喂过账的魂都存着,等下一次喂账时用。”
陆九喧站起来,走到墙边。画像一共有七幅,每幅画像下方都有日期,最近的一个日期是“民国二十四年冬”,算下来将近二十年。他数了数画像,七幅,对应七代守账人。第七幅画像下方刻着“喂账·未开”。画像上的人脸被灰尘盖了大半,他伸手擦掉灰,露出画像的面容——一个中年男子,眉眼细长,嘴角有一颗小痣。陆九喧的手停在画像上,指腹按着那颗痣的位置。他认得这张脸。这是他师父。
密室顶部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石板上跳了一下。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从石阶方向往密室靠近。陆九喧转头看向石门,门缝外的石阶上,一个黑影跳了一下,停在石阶拐角处。黑影只有一条腿,脚掌朝后翻,踩在石阶上发出湿黏的响声。它头上戴着斗笠,斗笠边缘垂着黑毛,毛尖上挂着露水。它没有进来,停在拐角处,斗笠下面传出极轻的笑声,像婴儿学语时发出的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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