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子夫坐在皇后席上,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些,她侧头看向卫青,眼眶微红,卫青远远向阿姊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只有夷安托着腮,觉得上面up主这剪辑太业余了,节奏还稀碎。
她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拿起案上一颗凉透的葡萄,塞进嘴里。
酸。
刘彻与卫青怀念过往,商业互吹互捧后,听着听着,他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他做过的丰功伟绩他自己还不清楚吗?他倚在御座上,转头看向殿中一处角落。
那里坐着一人,不与众人同列,此人正值盛年,身形清瘦,正仰头望着天幕,眉头紧锁。
“太史令。”
太史令听得清楚,连忙起身,趋步至御前,伏地行礼:“臣司马迁在。”
刘彻指了指头顶那片光幕,语气倒比方才平和了许多,“你是掌天官、知历法的人,此事你如何看?是何方妖孽作祟,还是朕求仙多年,终于来了感应?”
司马迁跪在地上,他方才一直在观察那片光幕,看那光的形态、那字迹浮现的方式、那女子说话时音调的起伏。
他执笔半生,对文字最为敏感,光幕上那些字的写法,与他日日打交道的隶书大不相同。
那些字更方、更简,笔画省去了许多曲折,但一个个清晰可辨,像是将隶书又削去了一层皮肉,只剩筋骨。
但看得懂。
他抬起头斟酌着开口,声音沉稳,不疾不徐,“陛下,臣方才细观此天幕,又听那女子言语,以为此事恐非神迹,亦非妖异。”
刘彻挑了挑眉,“哦?”
司马迁道,“陛下请细听,那女子方才说,‘公元前141年,汉武帝刘彻登上皇帝位’。此中‘公元前’,臣从未在典籍中见过如此纪年之法。陛下登极至今三十余载,天下皆以年号纪年,建元、元光、元朔、元狩、元鼎,乃至如今的元封。何尝有人用过‘公元前’?这分明是后世人追述前代所用的纪年之法。”
“再有,那女子言语之间,屡屡提及‘两千多年前’、‘历史’、‘大汉帝国’云云,又全然不避陛下名讳,直呼陛下之名如话家常。若是天上仙人,岂会如此不敬?若是当世妖孽,更不敢在陛下面前这般放肆。唯一的解释便是,此女并非当世之人,亦非天上之仙。她说话的口气,分明是后世之人指点前朝旧事,毫无敬畏之心,却又有几分推崇。”
刘彻听到这番分析,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毛病,他说起春秋战国,评论那些王侯将相,也是这般。
“你说得有理。”
刘彻心里琢磨,上面的人方才说他接过一个危机四伏的江山,又说他削藩、逐匈奴、盐铁官营,桩桩件件,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她若当真是后人,那她知道的事,应当不止于此。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司马迁:“既如此,太史令,你且推算一番……你明白朕的意思。”
他怎么会被女儿造反,被逼退位?岂有此理?!
司马迁:他不明白。
他明白啥了?
司马迁垂首,沉吟片刻,“陛下,臣不善占卜。但据理推之,此天幕若真来自后世,则上面所现之事,于陛下而言是未来,于那女子而言,却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既是已经发生的历史,那便是一段固定的记载,她说出口的,便是后世之人所共知的。”
刘彻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不开窍的,“你是说她说的话,可信?”
“臣不敢断言。”司马迁谨慎地伏低了几分,“后世距今日不知凡几千年,其间难免以讹传讹。臣修史多年,深知即便是同一时代之事,传闻也往往与真相相去甚远。何况两千余年之后?”
他看了刘彻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她自己说是在讲一个视频、剪辑,臣不解其意,但听起来,倒像是后世之人在编故事、做戏文一般。”
刘彻沉默片刻,“有意思,你也不必跪着了,回你座上,替朕好好听听,把有用的都记下来。”
司马迁伏地一礼:“臣遵旨。”
刘彻摆了摆手,让司马迁退下,自己重新倚在御座上,手指慢慢摩挲着金樽的边缘。
天幕上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他的功业,这些话他听着,初时还有几分自得,毕竟是他一生心血所系,被后人这般如数家珍地细数,总归是件畅快的事。
但他做的那些事,还用后人来说?
他的心思,不自觉地转到了另一件事上。那女子方才说,他的女儿,弑兄、逼父。
刘彻的目光,从御座之上缓缓扫过殿中。
他的儿子们今日都在席上。
太子刘据坐在卫青下首,方才被天幕上那番话惊得脸色煞白,此刻虽勉强镇定下来,望向天幕,神情复杂。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仁厚,像他母亲多些,不像自己。
刘彻有时候看着他,心里会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太子是国本,据儿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一个太子光是没有做错,还不够。
子不肖父。
次子刘闳坐在另一侧,这孩子年幼,不过十二三岁,尚不知天幕上那番话的分量,只是好奇地仰着头看那些闪动的画面,眼中满是新奇。
刘彻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这孩子天分还不如刘据。
三子刘旦、四子刘胥都还年幼。
若天幕所言为真,那个胆敢弑兄的女儿,杀的便是据儿。
刘彻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殿中几个公主身上。
卫长公主坐在最前面,她是长女,又嫁了平阳侯曹襄,身份尊贵,此刻正端着酒爵,面色已经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抬眼看向天幕时,眼底还带着惊疑。
刘彻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长女素来稳重,不像是能做出那种事的人。
阳石公主和诸邑公主依偎在一起,两人都是卫皇后所出,与刘据一母同胞,感情极好。阳石正在低声安慰妹妹,诸邑的眼眶还是红的。她们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兄长动手?
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挪,在殿柱投下的阴影里,找到了一个人。
夷安公主。
这丫头坐在最角落里,面前案上的炙肉和羹汤几乎没怎么动,倒是那一小碟蜜渍的干枣被挑挑拣拣地吃了大半。
她此刻正低着头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身量比同龄的公主们瘦小许多,缩在案后的样子,活像一只躲在屋檐下避雨的雀儿。
刘彻看了她片刻,不禁微微摇头。
就她?
这个在宫里连大声说话都不太敢的小女儿?这个每次家宴都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小东西?
她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什么野心,只有对着炙肉皱眉头的神情倒是很生动。
她能干出弑兄逼父的事?
若天幕上说的当真是他的女儿,那绝不是夷安。刘彻自信看人极准,这丫头的骨头里,就没有那根反骨。
可话又说回来,天幕上说得明明白白,是他的女儿。他现有的女儿里,哪一个都不像。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了,这逆女,还未出生。
刘彻皱起了眉头,他后宫中嫔妃众多,往后自然还会有子嗣。若天幕所言是真,那便意味着他将来会生下一个女儿,此女长大后杀夫、弑兄、逼父,夺了他大汉的江山,自己坐上御座。
荒唐。
他一生最厌恶的便是受人掣肘,当年太皇太后窦氏在世时,他忍了多少年?黄老之术压在他头上,他这个皇帝做得束手束脚。好容易熬到老太太驾崩,他才真正成了说一不二的天子。
他把权力尽数收回到自己手中,从诸侯王手里收,从豪强手里收,他岂能容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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