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广场上挤满了人。
杜小勺赶到的时候,三百个灶台排了九成满。
她背着个破布包袱,里头裹着那十二根生面筋和一小罐粗盐,她左手提着一口系统给的新铁锅,锅底锃亮跟她的处境格格不入,右手拎着锈迹斑斑的小炭炉站在人群外张望。
城隍庙正门搭了三丈高的彩棚,棚上悬着红绸金匾写着:“金勺争霸”。棚下摆了三张太师椅,中间一张椅子空着,左右两边坐了人。
左边椅子是五十来岁的妇人,发髻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墨绿宫装,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平静地扫视全场。
右边的富态老头穿赭色锦袍,笑呵呵的圆脸,手里盘着一对核桃像赶热闹的土豪,那双眼睛不停地往灶台上瞟着看食材,一看就是行家。
中间那把椅子还空着,孙德海还没来。
杜小勺深吸一口气背着包袱往里挤。
三百个灶台排得密密麻麻,她个子不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愣是找不到一个空位。最后在场地最角落、紧挨着庙墙的地方发现一块地方。
左边灶台的大厨瞥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往旁边让了半步。杜小勺赶紧把炭炉放下,架上铁锅,把包袱解开取出十二根面筋放在上去。
她左右看了看,别人灶台上这边摆着鸡鸭鹅、那边放着五花肉。更远的地方有个厨子正在雕萝卜,已经雕出了凤凰的雏形。再看她自己灶台:十二根灰白色的面筋,一小罐粗盐。隔壁那个大厨又白了她一下,嘴角抽了抽,转过脸去。
杜小勺假装没看见。
一炷香后,孙德海来了。
五十岁的年纪,高高瘦瘦穿着红锦袍,腰系金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微微抬着,一双眼睛长年在御膳房里熏出来的,看什么都像在挑毛病。他走到彩棚中间那张太师椅坐下,左右两位评委都朝他点头,他扫过全场三百个灶台。
“金勺争霸赛,海选开始。”旁边的司仪扯着嗓子喊,“一炷香时间做一道最能代表自己的菜。评委尝菜,全票通过者晋级!”
锣声响起,三百个灶台同时动起来。切菜声、炒菜声、油炸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各种香气……有鸡汤、葱油饼、烤肉香。
杜小勺蹲在角落,炭炉里的火慢慢烧起来,她把面筋串架上去耐心地转着竹签,让每面都受热均匀,面筋在火上起泡变得焦黄。
厨师们一个个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跑过,摆盘一个比一个精致,盘子从她头顶掠过她缩着脖子让开。一炷香燃尽,三百道菜端上评审台。
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鲍鱼红烧肉、蟹粉狮子头、八宝鸭、松鼠鳜鱼,光是雕花就看得人眼花。
杜小勺的粗碗摆在长桌末端,十二根面筋摆得整齐,撒着几粒粗盐。跟那道雕成孔雀开屏的糖醋鱼比起来,寒酸得像叫花子。
评委从左边开始品尝,一道一道菜尝过去。韩尚食和醉仙楼的周老板尝得很认真,时不时低声交换几句。
孙德海坐在中间,尝菜的速度很快,大部分菜只吃一口,就面无表情地放下筷子。偶尔遇到好的会多嚼两下,也仅此而已。
越往后,他的表情越淡。
尝到第五十道菜,他放下了筷子。
“海选就这水平?”他的声音落针可闻,“今年报名的三百人,雕花的雕花,摆盘的摆盘,倒是热闹。可你们是厨子不是画画的。”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菜是给人吃的懂吗?不是给人看的。三百道菜我尝了五十道,没一道让我想添第二筷子。”全场鸦雀无声,几个年轻厨子涨得脸红却不敢出声。
周老板笑着打圆场:“孙管事别急,后头还有呢,还有二百五十道。”
“不必了。”孙德海放下茶杯。
“海选到此为止,全票通过的标准是吃了还想吃的菜。今天三百道菜里只要有一道让我想添筷子的,我就算他有本事。没有的话——”他说,“今年金勺争霸赛取消民间海选。”
这话一出全场炸了锅。有人急得跺脚,有的气得摔下了围裙,角落里的杜小勺蹲在炭炉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根凉透的面筋,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这时周老板的鼻子抽了一下,他翻看菜碟的动静停住了。
那双盘核桃的手悬在半空,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目光越过山珍海味,雕花孔雀和松鼠鳜鱼,直直落在长桌最末端那个瓷碗上。
“那个是谁做的?”周老板指着那碗面筋。
司仪翻了翻名册:“回周老板,是东市摆摊的杜小勺。”
“杜小勺?”周老板皱眉想了想,似乎没听过这号人。他起身绕过桌子在众人错愕中走到长桌尽头,低头看着那碗面筋。
焦黄朴素、一根竹签串着只撒了粗盐,闻起来有点烧烤味……他抽了抽鼻子,炭火烘出来的谷香很淡,但在一桌浓油赤酱里,干干净净的麦香反而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被鸡鸭鱼肉塞满的鼻子。
周老板出手拿起一根面筋。
“周老板,”旁边的参赛厨子忍不住开口,“那就是路边摊的玩意儿,橡皮筋似的有什么好吃的……”周老板没理他,咬了一口。
“咔嚓。”焦脆声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周老板吃到了面筋芯。软弹筋道、热乎乎的面筋在口齿留香,越嚼越有劲。
麦子的清甜和粗盐的微咸,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这种简单让周老板瞪大了眼睛。他嚼着嚼着,手不自觉地伸向了第二根。
韩尚食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她站在周老板旁边眉头微皱,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面筋,又看了看周老板狼吞虎咽的吃相,犹豫着拿起一根。
她吃得很慢,第一口只咬了一小截,然后她也惊住了:“盐。”韩尚食说:“竟然只有盐?”
杜小勺在人群里听到问话,站起来答道:“回禀评委只放了盐,别的调料都被……都没来得及备。”
韩尚宫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头发用一根旧木簪别着,手指上还沾着面粉。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厨里像一根小草。韩尚食又咬了一口面筋,吃完去拿第二根。
周老板已经吃了三根了:“这面筋怎么做的?”他边嚼边问,完全没有土豪的体面了,“面筋我吃过,但没吃过这么有嚼劲的。你揉几遍?洗了几遍?”
“回周老板,揉两遍又洗了三遍。”
“洗三遍?”周老板嚼得更起劲了,“我说呢,淀粉没洗那么狠,面筋的筋络才够劲。这火候也正好,炭火烤的一面焦一面嫩,得劲!”他把第三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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