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收回，游寺春看着人群忽地涌动。

台柱上的人敲锣打鼓，高喊道：“十六个奴隶已全数清点，惟手脚带镣铐者价高者得。其余按照定价，买下便可带走！”

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手脚带镣铐的奴隶了，众人一听，纷纷聚拢上前想看个究竟，七嘴八舌地讨论他是犯了什么罪，喋喋不休说了一通。

那台上，有被套了麻袋的，脖颈上拴着铁链的，还有被关在铁制的牢笼里的。各式各样，应接不暇。

李轻焘单独被关押在一边，他面无表情地听着议论，等着来人揭开麻袋。

不多时上来两个壮汉，拖着一个套着麻袋的人上了台，高呼：“此奴乃正当壮年，身强力壮，可做苦力，只需十两白银即可买回家！”说着，壮汉一把掀开麻布袋。

众人一看，那身体的确壮硕，块头大得好似能一拳打死老虎。

“这个虽说瘦了点，但识得一些字，要是瞧得上眼，也可买走。”说着，壮汉走到了李轻焘这里。“这就是今日唯一一个带镣铐的奴隶，价高者得，起价一百两，各位贵人，请吧！”

大家都等着看最后一个奴隶，纷纷伸长了脖颈朝他望去。

游寺春眉头一皱，盯着台上跪着那人。麻袋一掀开，就见他凌乱的头发披在肩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着破烂的薄衫，被冻得不停地发抖。露出来的肌肤却白净，被鞭笞的痕迹十分明显。

他站了会，欲要走。不料壮汉抽出长鞭打在他身上，那人闷声倒在地上，被打得一抽一抽的，看得人心惊。

李轻焘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只是垂着脑袋坐在地上。雪絮落在他的睫毛上，鼻尖有些发红。壮汉将他的头发撩开，众人得见他的脸，吵闹声忽然禁止。

游寺春在看清是李轻焘的一瞬，差点从桥上跌倒，连忙赶往剥皮所告知庄思迁这个消息。

“我出五百两！”有人喊道。

“六百！”“七百！”“一千！”“三千！”

“五千两！”

五千两买一个奴隶，还是个犯了重罪的奴隶。众人吃了一惊，全都想看看是谁人出这么多钱。

可那车厢隐蔽，只见车夫喊价，却不见其主人。不过看着架势，应该是哪位侯爵世子，出手阔绰，喊玩五千两变无人再喊了。

正当众人以为竞价到此为止时，有辆马车从后方疾驰而来，那带刀的随从随即遣散人群，空出一条道来。

“那不是……公主府的马车吗？”有人认出来了。“难不成公主也要买奴隶？”

“你还别说，在公主府做奴隶总好比去王家吧？都知道那王守成好男色，每回都来奴役所挑男宠，也不怕脏。呸！”

“我看未必，谢家从不买什么奴隶，出身高贵哪能看得上这种货色。人家府里的下人都是精挑万选，是陛下赏赐的。再者，伺候长公主定是女婢，哪儿有男婢的？”

“也是，那……那是为什么来啊？”

“咱们接着看不就知道了？”

台柱第一列的马车见状，全都退避在一旁。

李轻焘缓缓抬头，雪的势头太过猛烈，他并未看清那从车厢里下来的是何人。

奴役所的管事一看这派头，立即卑躬屈膝地迎了上前，跪在地上回话。

“小人怠慢，有失远迎，请郎君恕罪。”他小心地询问：“请问郎君看上了哪位？劳烦郎君指认，我好着人送到府中。”

李轻焘眨了眨眼，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他感觉眼前那人的身形很熟悉，似乎见过。刚直起腰，鞭子立马就落了下来。

壮汉斥道：“别乱动！贵人们都看不见你的脸了！”

“……啊。”李轻焘疼得咬紧牙，寒风吹过，激得骨头都疼了。他再次起身，头顶的鞭子正欲落下，却被来人抬手推到一旁。

“郎君！哎哟！”管事乍地一惊，连忙跑过来朝壮汉的屁股踢了一脚。“不长眼的东西！谁叫你动手了！打着郎君了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李轻焘脚步不稳，忽感觉耳边风一刮，自己的双手被人托住，他直直倒在一个柔软暖和的怀抱。

“郎君是要选这个吗？”管事立马谄笑道。

“不是选，是替他赎身。”谢忘随即从白色华服中掏出一张官印的卖身契，“就算是奴隶，你们也不能随意毒打。奴役所只管售卖，无权管教。你们打坏了我要的人，按照规矩，赎金斩半，用哪只手打的，便砍了哪只手。”

管事听后急得直冒汗，不敢轻易得罪，便道：“赎金我们不要了，您本就有卖身契，小人也只是替官府做事，都怪我手下不懂事，哪里敢管教您府中的人，可要是砍掉一只手，那他往后该怎么办事啊……郎君您行行好，就饶恕他这一回吧。”

谢忘冷着脸，看着李轻焘手臂上的鞭痕，懒得再与管事废话，抽出随从佩刀的一瞬，怀中的人突然将他往外一推，手中的刀被夺走，转眼一望，李轻焘手起刀落，一刀便斩断了那壮汉的手臂。

壮汉跪在地上嘶声痛喊，他完全没想到，李轻焘竟然会抢过刀砍他。

管事也被吓得腿软，往后退了好几步。人群再次沸腾，全都露出惊恐之色。

李轻焘摇摇欲坠，松了刀往地上一扔，自顾自地朝台下走去。谢忘跟在身后，想要扶他，却被他一把甩过。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犯了重罪的奴隶拖着镣铐光脚踩在雪里，一撅一拐地上了爬上了马车。

李轻焘倒在车厢里，再也没有力气动弹。

谢忘走进车厢，坐在一旁，垂眸盯了眼他。马车缓缓驶动，朝向城东的外宅。

谢忘想检查他身上的伤口，便一把拽起李轻焘的胳膊拉到自己身前。李轻焘伏在他双膝上，双眼紧闭，眉心微皱。

他在心里想，如果一开始用苦肉计的方式接近谢忘是他自讨苦吃，那之后的每次一相遇都是谢忘的故意为之。

所以，这个人根本就是在玩弄他。

从奴役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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