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溅了几滴在他的淡绿色䙆袍衣上，李轻焘看着躺在地面的谢忘，几缕黑发遮了眼角，长睫纹丝未动，一改往日冷淡面目，似乎睡着了般。

很快，胸口的那把剔骨刀周围开始缓缓渗出艳丽的红色。李轻焘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脉搏，刚触及到温热的皮肤便收了回去。

如今榜首谢律已经被他所杀，经过他手里剥皮的尸体少说也有上百具了，不论是牲畜还是猛兽，像这样刺破一个人的心脏更是易如反掌。

只是为什么他现在反而有些不确定呢？分明杀了他以后，自己应该如释重负才对。怎的心头堵得水泄不通，胃也跟着抽疼。

李轻焘盯着谢忘的脸，这张脸眉目清秀，风姿卓绝，的确能魅惑人心。他想，怪不得像李贞那样的被写在书中的美男子会喜欢他，着实是个祸害。

李轻焘起身，拔出剔骨刀。他身无长物，来时两手空空，走时也不过顺走了小厨房的一把剔骨刀。

千机阁要榜首尸首分离，但李轻焘怎么都下不去手，便在谢忘身上搜摸起来。

若是有个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儿就好了。可摸来摸去也不见他的金鱼袋和腰牌，李轻焘顿了顿，转眸看向谢忘。

他会将重要的东西放在哪儿？思索片刻，李轻焘溜到了隔壁房间。

他记得谢忘只要来外宅都是在这间屋子沐浴更衣，想来这里应该能有所收获。果然，在挂衣裳的架子上瞧见了殿前司指挥使的腰牌。

李轻焘将腰牌收起，走出房门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往门缝看了一眼。

就这样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李轻焘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谢忘身上还有一处没搜过，通常放一些小物件或者文书一类的在袖子里，李轻焘伸进宽大的直袖掏了一掏。

似乎摸到一张蚕丝手帕。

他拿出来一抖，瞧见有什么东西从手帕里掉了下去。李轻焘定睛一看，如雷轰顶，整个人直直僵在一旁。

那是他寻找了许久，在当铺当掉的娘亲的耳坠子。

李轻焘心潮涌动，捡起耳坠子不解地望向面无血色的谢忘，恍惚了。可一想到自己即将拥有巨额财富可以查清当年的案子后，方才动的一点恻隐之心一下子就没了。

要怪就怪要你命的人。李轻焘在心底念了声，推开门疾步如飞般奔向黑市。

路上，他越走越快，心也跟着剧烈跳动。李轻焘握紧耳坠子，经过石桥时脑中不断回想起那日遇见谢忘独自站在酒楼上的场景，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明明谢忘做的每一件事都叫他又气又恨，可偏偏那些事情又叫他生出错觉。到最后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又将他打回现实，搞得他现在头一次杀了人后感到手忙脚乱。

李轻焘从石桥上下来，心慌手抖，连续撞了好几个路过的叫卖郎，仿佛天地都在旋转。

桥下江面泊舟，偶尔有几声敲打冰面的声音传来，李轻焘扶着额头停下脚步，迎面碰上提着食盒的索唤。

那索唤迎头一撞，一见眼前的人神色瞬间一亮，欣喜道：“哎哟！小郎君！您是小郎君？”

李轻焘迷蒙地看了看他，在脑中思索这是个人是谁。

啊，原来是旁边酒楼的小厮。

小厮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长衫的绦带上沾了些红色的东西，连袖口上也有，便一愣，询问道：“小郎君不记得我了吗？那日我替楼上大人送药膳，您忽然间不知怎么了，生气了，弄得我一头雾水……哎，不说那天了。您现在要去哪儿啊？受伤了吗？”

李轻焘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衣衫上沾着谢忘的心口血。

“那位大人瞧见您这身定会心疼死的，要不要我帮您请郎中看看？若跟上回那样可就不好了！”他愈发说的来劲儿，想来上回谢忘将他吓着了，现在一见李轻焘这副失魂模样，恨不得赶紧把人请回去好好侍候着，等自己再一着人去通报，肯定少不了好处。“不如我直接扶您上酒楼里待一会儿，我认得这位大人，经常送食盒去公主府。等您缓好了，我就去府上通报。”

李轻焘眉头紧拧，一股无名火忽然就冒了出来：“滚开！”

小厮定住，不敢再说一句，畏畏缩缩走到一旁，结巴道：“那，那，那小的就退下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了，好像走的每一步都很乱。

就当他琢磨着怎么抄近路赶到千机阁时，忽然闻见街边飘来的一股血腥味，气味之浓，犹如群蚁附膻。

他抬眼一望，竟是摊贩在炙猪皮，而自己腹中绞痛程度更加明显，就像有一只活虫在里面钻来钻去。

李轻焘撑起臂膀，低眸看见绦带上的血，不禁蹲在路边干呕不止。就在这时，他听见后背有脚步声靠近，李轻焘被一只柔软细嫩的手包裹，捏着他的腕骨，在他耳边低低地问：“小麻烦，要我帮你吗？”

李轻焘身体一顿，猛然缩回胳膊。

裴行直远远地就瞧见李轻焘缩在桥边呕吐了，他刚从太医院回来，本想着顺道儿去酒楼叫脚店伙计送些饭菜，不曾想遇见了李轻焘。

他一把拉起李轻焘，见他身上有血，神情一变，质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李轻焘不语，抬手挡开了裴行直，转身要走。

裴行直以为是他又出去杀人，赶紧拉住他，道：“子述纵容你，我可不会像他一样心软。你小小年纪身陷泥潭，千机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那是人能待的吗？不管如何，现在被我撞见了，不准你又去做坏事，跟我走！”

说罢，他拉住李轻焘就往外宅赶。

李轻焘胃里翻滚着，十分难受。听他这番话，看来连他也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唯独自己不清楚，还傻了吧唧的在他们面前演那么些天。

李轻焘脸色一挂，觉得自己太蠢。

裴行直虽生得比他高，却没什么力气，不敌李轻焘用力挣扎，眨眼就跑得没影儿了。

看着李轻焘消失在巷口，裴行直气得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大理寺。

谢律在夜色的掩映下走了出来。李贞在深巷等他，二人交谈片刻，又来了一个配短刀的男子。

“陛下后日起程武平山，遵循礼法，若猎到猛兽一部分用于宗庙祭祀，剩下的则会分给军中有功绩的兄弟们，众人吃肉饮酒，难免疏忽。如果白日刺客未得手，这个时候便是最佳行刺的时机。”谢律眼睛一瞟佩刀男子，道：“二郎已与我交代清楚，你明日再选百人精锐骑兵，守在帐外。”

赵朝阳听后双手一抱，立即道：“下官领命！”他抬眼看了一下谢律，问：“大人，那您呢？您……什么时候回来？”

谢律转过身，想了会儿：“不急，再等等。”

赵朝阳不清楚谢律在等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在谢忘手底下忙得日夜连转，已经有月余没回过家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兄弟二人赶紧交换回来。

黑市，千机阁。

李轻焘将金鱼袋和腰牌交给了千机阁主。就在他满心等着拿钱时，千机阁主看着金鱼袋神情一凝，回头确认道：“谢律当真已死？”

李轻焘点头：“千真万确。”

千机阁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绕着他踱步了一圈，看他身上有血，确实像刚杀了人过来的模样。

李轻焘在这种事情上从不扯谎，于是唤来情报阁管事的一问，却得知谢律就在方才才出了公主府。

“瞧清楚是谢律了吗？”

管事的回道：“瞧清楚了，谢大公子刚出公主府便折道去了大理寺。如今人还在那儿呢。”

人在大理寺？可这金鱼袋和腰牌又怎么解释？那李轻焘杀的又是谁？

千机阁主一顿，回头看向李轻焘。

“轻焘……你，你好像杀错了人！”

闻言，李轻焘愕然朝他看来。

“啧！”千机阁主狠狠一拍脑门儿，道：“想不到他兄弟二人竟敢做出狸猫换太子这种荒谬至极之事！连我都未能想到这一茬。”

李轻焘眼皮一抖，问：“什么叫我杀错了人？这是何意？”

“你有所不知，谢家有双生子谢律谢忘。无论是身形还是外貌都一般无二，寻常人乍一看根本分不出来。谢律任殿前司指挥使，谢忘因不喜做官，自小就久居府中鲜少出来，陛下格外宠爱他。谢忘是个什么性子什么脾气，外面的人一概不知。”千机阁主一手按在李轻焘的肩上，心悬到嗓子眼儿了。“我现在不知你到底杀的是谁……很有可能，或许，或许杀错了人。”

李轻焘听完，想到与谢忘呆在一起的画面，那些他有时沉默着不说话，有时欲言又止，有时又用受伤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彻底懵了。

他甚至问过自己，如果他不是谢律，他还会想杀了他吗？

这样一想，李轻焘的后背一凉，脑子一团乱麻。不顾千机阁主的阻拦，便朝着城东外宅狂奔。

一开始李轻焘很震惊，可这一路冒着雪走着走着，他忽然就觉得很气。

想那谢忘一定是把自己当成傻子了，没错，就是当自己是傻子。所以他什么都知道，包括他的来历，身份，接近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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