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冲脸色变了变,他当然不敢。他连自己那几垄地都没搞明白,怎么敢跟陈文英比。
“……哼。”他冷笑一声,强撑着道,“我等着看你今年的产出。到时候,可别赖着不走。”说完,他一甩袖子,带着身后几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余人见没了热闹,也三三两两地散了。临走时,不少人回头多看了陈文英两眼——一个散功重修、修为跌回练气二层的小弟子,竟敢当众放话,这份胆气,倒也少见。
人群散尽,空地上只剩韩执事、崔明宇和陈文英三人。
“你这丫头,胆子是真大。”韩执事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就算不应他,这霜圃我还能不给你保下?”
“娄冲小人太烦了。”陈文英一脸不屑,“文英不忍执事与他斡旋。”
韩执事笑了,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呀……”转身走了。
崔明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压低声音道:“陈师妹,你方才那话,说得漂亮。这段时间你不在圃里,娄冲那伙人没少说你闲话。你如今立了军令状,往后这霜圃,可得多上点心了。”
“崔师兄放心。”陈文英拱了拱手道,“方才多谢崔师兄仗义执言。”
“客气什么,你是有真本事的,我实话实说罢了。”崔明宇摆了摆手。
陈文英目送他离开,这才转身,推开霜圃的木门。
圃里,霜髓果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
销假后的第三日,秦越亲自送来请柬,他筑基的事已经在事务堂报备完毕,丹堂那边也递交了申请,将最后一次在他的练气洞府设宴,庆祝他筑基。
张凡一跑来找陈文英商量,“送什么好?”
“我准备拎坛酒。”陈文英觉得心意到了就行,修炼资源什么的就算了,毕竟他们都是练气期的小弟子,很难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了筑基“师叔”的法眼。
第二日傍晚,秦越的院子。
虽是秦越摆的桌,菜却是从膳堂的灵食肆口一担一担挑回来的。这人门里门外两副做派:往外一站,是压得住场面的新晋筑基;回了院子,招呼起兄弟来,菜要足,酒要满,谁都不许空着肚子走。
陈文英和张凡一是前后脚到的,这人脸皮忒厚,居然学她,也拎了坛酒来,一进门就嚷嚷着:“我们筑基'师叔'呢?我来拜见筑基'师叔'啦。”
沈砚来的稍晚,进门的时候背着剑,大大方方地空着手,见到陈文英,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陈师妹,气色不错。”
“散功重修,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还讲什么气色。”陈文英摇了摇头,“沈师兄倒是比上回精神了。”
“剑堂来了个新教习,对我的路子,剑练得顺。”沈砚在石凳上坐下,话不多,却听得出真心高兴,“秦越筑基,陈师妹渡劫归来,今日我要多喝两杯。”
秦漪没说话,只挨着秦越坐下,替大家摆好碗筷。
酒过三巡,秦越忽然端起酒杯,站起来,转向陈文英:“这一杯,我单独敬陈师妹。”
桌上静了一瞬。
“多谢陈师妹的筑基丹,多谢陈师妹教我冲关关窍,”秦越感激道,“要不是你,我如今只怕还颓废着。”接骨续脉丹的事没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打住。”陈文英被他这套说词堵得措手不及,伸手去挡,“你的药材我收了,贡献点我也收了,两清。”
“药材是药材,贡献点是贡献点。”秦越不接她这话,“筑基丹有价无市,你肯卖我,还肯教我——这不是生意,是情分。”
张凡一在旁边敲碗起哄:“就是!陈师妹你收钱归收钱,这杯情分酒,你得喝!”
“大恩不言谢。”秦越举杯,一口闷下。
陈文英无奈,只好端起酒杯。酒很辣,辣得她眼眶发热。她这人习惯把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灵石也好,贡献点也罢,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生怕欠了谁的人情。可秦越这句“情分”砸下来,她忽然觉得,有些账是算不清的,也不必算清。
秦越又给自己倒满一杯,转向众人:“第二杯,敬在座的各位,我这人,性子闷,这么些年,多亏你们不嫌弃。”
“废话少说,喝!”张凡一举杯抢先干了,抹抹嘴,“我早就说了,秦师兄这种人,筑基是早晚的事,上次失败那是丹堂的丹不行!”
“干了!”沈砚仰头干了。
秦漪也举杯,没说话,把酒饮尽。
陈文英端着酒杯没急着喝,目光在桌上缓缓扫过。五个人,过命的交情,秘境里一起打过架,一起逃过命,一起分过赃。她忽然觉得,自己守着的那点秘密——造化宝盆、三府三修——太重了,重到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说。可正因不能说,此刻这桌酒的热气,才显得格外珍贵。
她喝完这杯,又斟满,“那我也敬一杯。”她站起身,“敬秦师兄筑基,也敬咱们五个,将来筑基、结丹、结婴,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这话好听,众人都笑了。
酒过数巡,天彻底黑下来,张凡一喝得满脸通红,忽然,他一拍桌子:“对了,陈师妹,丹峰的小院你还租不租了?这里不是正好有个筑基吗?”
陈文英笑笑,没有接话。
“没事,秦越要是不肯帮忙,你就再等等,”张凡一舌头都大了,“等我筑基……”
秦越白了他一眼,难得毒舌了一回,“等你筑基,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不就是筑基吗?看把你嘚瑟的,怎么还瞧不起人了?”张凡一喝得醉醺醺的,夸下海口,“我明天练气九层,顶多再有个一两年,也就筑基了!”
笑闹够了,秦越放下杯子,神色正经了些:“院子的事,我已经递了申请,明日便可以去丹峰挑选,炼丹的东西我不了解,你还是亲自把关的好。”
“行,那我明日跟你一起去看。”陈文英点头,花大价钱租的,当然要瞧准了。
“我陪你一起。”秦漪对陈文英说。
“我也去我也去!”张凡一抢话,“看看是啥好院子,居然要那么多灵石。”
沈砚看了秦越一眼:“我也去看看。”他倒不是对院子有兴趣,只是大家都去,他不想脱离队伍。
陈文英解下腰间的储物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秦越面前。
秦越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灵石三千先给你。看上了,你就替我租下来。”说着就拿出身份玉牌,“再划一千五的贡献点。”
桌上安静了一瞬。
秦越没客气,将储物袋拿起来,系在腰间。又将身份玉牌拿出来,完成划转。
“你哪来那么多灵石?”张凡一眼睛都瞪圆了,“上回刚给了我三千六买药材,怎么又来三千?不是说给赤焰买口粮都紧巴巴的么?”
“我闭关前把霜髓花蕊卖给了林月峰的卫管事。”陈文英面不改色。
“你——”张凡一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竖了个大拇指,“行,陈师妹,咱们五个,属你最有本事最有钱!我服!”
“人多热闹,”秦越看了看这两人,又看了看自家妹妹跃跃欲试的脸色,点头:“那就定了,明日辰时,丹峰山门。”
不过,当晚,五人都喝大了,在秦越的小院睡的横七竖八。第二天早上醒来,各自用灵力将剩余的酒气逼出,直接从这里出发去了丹峰。
丹峰在清虚仙宗诸峰里不算高,胜在地脉好。一行五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越走越觉得空气里那股暖意明显起来,有一股提前到来的春意。
丹堂的吕管事早候在半山腰,见了秦越,先把名册翻开对了一遍:“秦越,筑基初期,本院租客,名头没问题。”又扫了一眼后头四个,“这些是……”
“同门,来帮着搬东西的。”秦越面不改色。
吕管事点点头,领着众人往东边走。转过一片黑松林,一座独院出现在山坳里——院墙一丈来高,青石垒的,墙头覆着薄薄一层地火余温蒸出的白气,远远看去,像整座院子被罩在一层薄纱里。
“丹峰东麓的院子都是这种规格,”吕管事推开院门,“前头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一座丹房,丹房后头连着五间静室,另有半亩空地,随便你种点什么。地火口在丹房地下,火眼稳时平安无事,躁时火气上冲。所以丹堂有规矩,租这院子的,须得筑基起步,院里须常有一名筑基修士坐镇,不为别的,就为火眼躁的时候,有人压得住。”
“常年住着筑基修士?”张凡一小声嘀咕,“那筑基修士想出门怎么办?”
“十日以内的,可以自行关闭院内的引火阵基,超过十日的,要去丹堂报备,丹堂会关闭院外的引火阵基。”吕管事瞥他一眼,“地火不是灶膛里的柴火,它有脾气。前些年西边一座院子,租客常年不在,有一次碰巧火眼半夜躁动,没人看着,半座丹房烧成了白地。打那以后,每座院子都加装了引火阵基。”
陈文英一句话没接,只安安静静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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