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对是一场有别于传统，‘叛逆’的送葬。

传统的送葬乐队是以大鼓和唢呐为主，辅以螺角、钟、锣、钹等，音量宏大，充满强烈的仪式感，而这一场送葬却是由两个新兴乐队所组成。

刘某抱着电吉他，和往常一样，手指抚着琴弦等待一个起点，她常用的原声木吉他在甘盈怀中，乐队其他四人皆是绷着身体，脸色严肃。

百里镇最常用的送葬哀乐是《望山别》，由几十年前一位不知从哪来的戏曲作家取材自本地民俗而作，或许是因为这首曲子，十几年前火葬场才建在山腰，又或许是因为火葬场建在山腰了，这首曲子才在十几年后成为当地的传统。

新与旧谁先，谁知道呢？

她们只排练了一天。

【当前默契：76.3%】

【特质：团魂（初级，默契+10%）】

足够了。

一声沉重的长音发出信号，带着被放大的苍凉，熟悉的哀乐旋律被萨克斯那种接近人声、气息感很强的音色包住，车队发动。

刘某的手也动了起来，用电吉他奏哀乐，用干净音色加混响、延迟，用音量踏板做长音渐入渐出，用滑音、推弦、泛音模拟人声哽咽，创造出一种被放大的抽泣感，弱失真时连风都像在为逝者而哭。

甘盈弹着慢旋律的吉他，周荷用贝斯的长音、滑音、极慢的根音去逐步推进，谭欣悦拿着鼓棒，军鼓滚奏、镲片渐强、底鼓像心跳一样慢而轻。

如果说刘某是引领者，那齐珊就是乐队的托底者，用键盘奏响底厚而庄严的弦乐进一步铺就听觉的空间。

当乐队的成员们渐入佳境后，刘某如以往般用手中的吉他为粘合剂，整合周遭的一切声音，将它们一个个转化为拿着乐器的乐手，将总共不到十人的两支乐队，扩张成规模宏大，无法定义的混合乐队，共同奏响这首溢满哀思的曲子。

现代又不失庄重，苍凉却更加宽广。

她闭上眼睛，进一步放大听力的感知。

后车里，后车厢中间放着被固定的棺材，陈舟与陈锋坐于两边。

陈舟的手放在棺材的盖子上，指间颤动，像在透过盖子抚摸父亲的脸颊。

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摸过父亲的脸，可是几个叔伯说，他小时候就爱摸父亲的脸，也许是两三岁，也许是从他被父亲抱入怀中带回家开始，父亲总是将他抱得很高，抱着他做事，抱着他和别人说话，有时候说着说着，做事太专心就会把他忘了。

父亲的手一松，他不乐意就会揪着父亲的胡子让他回神，后来父亲就把胡子剃了，他揪不了胡子就去揪父亲的脸，结果父亲太瘦了，脸皮又硬又紧，他再怎么用力都像在抚摸。

再后来，他长大了，会跑会跳，会忘了回家，在他忘了的时候，父亲的胡子又长了出来。

陈锋透过前车窗，看着前车的那个‘荒谬’的所谓摇滚乐队，藏在阴影里的手指描画着棺材侧边雕刻的纹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明明最悲伤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可是现在，听着耳边的乐声，眼眶却渐渐发热。

他回神，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停下了自己无意识的动作，张开手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手心。

小时候爸爸也用手接过他的眼泪，等他哭完，给他看看哭了多少，再把他惹哭一次才会抱着他哄他。

本来最大声的萨克斯不知什么时候小得像风吹过。

最后面的亲朋好友原本还在低声闲聊，现在却只剩一片寂寥，默默地沉浸在各自与故亲的记忆中。

车开过第二个大坡，〈安全出口〉的终点到了，陈家的亲朋好友们也在这里停下，萨克斯的乐声重新奏响，众人看着继续向上的车队，望山而别。

【街头演出：1】

演出的钱陈舟在车队出发前就结了，比说好的1000还多了200，这个价格在百里镇的乐队市场算是中等偏上了。

结完账，陈舟刚走，他五岁的小孙女陈茹茹就抱了烟酒过来，因为她看见爸爸给帮忙的叔婶们发，看起来一副大人样，她觉得自己也是大人了，她也想发，刚摆出大人的客套样和她们应酬社交几句，转头就被她爸抓走了，没多久她妈妈又过来，送了她们一大袋当地特产的干山货，说是去村里收的。

至于那不知道去哪的陈茹茹小朋友……

“哇——”

刘某：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祝她平安。

时间不到中午，现在走也行，百里镇到宁安市区的车距一个小时出头，现在回家说不定还能赶上午饭。

只是，刘某望着更高处，仿佛触手可及的山顶，突然想知道上面有什么。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五个人，甘惠坐陈家亲友的车回去陈家，等下就开车过来接她们。

还留在这里的陈家亲朋好友也都是在等车来接的，还有人过来找刘某聊天想留个联系方式，刘某考虑后，给他们发了昨天加钱定做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新版的乐队logo，稍微调整了每个小人的身高体型，加了身运动服，一看就行动便利，轻松做到安全撤离，还印着刘某的备用电话。

是的，备用电话，刘某人好歹也是个半社会人士了，当然要把常用联系方式和工作联系方式区分开。

【当前士气：65%（一场竭尽所能的绝佳演出后，你们的心中只余淡淡的惆怅。）】

往年学校都是怎么让高三的解压来着？

【乐队团建：登山】

小山也是山，今天住一晚，明天一大早爬山看个日出，直接回学校，刚好赶上早读。

虽然大家还没有从惆怅中抽离，虽然昨天今天是阴天，天气预报明天阴晴不定，但既然刘某这么说了……

齐珊：“好啊。”

谭欣悦：“早上来的时候，我看见山脚下好像有家酒店，门头还挺新的。”

周荷：“那我们等下就去看看吧。”

甘盈：“晚饭还早，等一下我们还可以逛逛百里镇的特色小吃。”

勤杂工禁止发表意见。

陈玉敏想要反对。

百里镇是陈玉敏的老家，陈在百里镇不算大姓，姓陈的都沾亲带故，她今天代表家里来参加远房叔公的葬礼，没想到却在葬礼现场听到了她铭记在心的刘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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