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门前。
林选稼远远看见青竹,她手提一罐药,说是特意给李明玥熬的。
李明玥听了这话,哭红的眼又变得湿润。
青竹上来轻抱住李明玥,心疼道,“怪我考虑不周,竟忘了姑娘不喜吃药。”
“和药无关,”李明玥抹了泪,看看林选稼说,“你们聊吧,我进去喝药。”
林选稼目送她进了院,这才关心起青竹,“姐有何事?”
青竹斜他一眼,“你是不是怕我又在前院受了气?放心,你大哥现在没空烦我,我过得安生得很。今天来,就为看一看姑娘。”
林选稼不信,“姐姐当真很安生?”
“……我本不该用这些破事麻烦你,”青竹低头叹气,“林选熔心情不好,就往我们这些丫鬟头上撒气。”
听言,林选稼心口一沉,愧疚道,“辛苦姐姐了。”
青竹摇摇头,面上重新展笑,“姑娘恢复得不错,以后就由你照顾了,我……有机会再来看她。”
这话的余音,是她以后会减少和偏院的来往。
对此林选稼深为理解,青竹天天都在林选熔身边,所以她的言行需要比旁人更谨慎。
这段时间青竹的悉心付出,林选稼会记在心里,便不舍道,“姐姐照顾好自己。”
青竹走了。
院门落了锁,林选稼忽听身后传来李明玥的话音。
“林二,你不要自责。”
“……”
林选稼沉默地看着李明玥。
她扶在屋门边,杏眼含泪,花见犹怜一般,“事件从无万全之策,所以咱们要乐观些。”
这话引得林选稼笑,他走到李明玥面前,作揖道,“多谢姐姐开导。”
李明玥抬手推他,“就你最嘴贫!”
林选稼抱臂,靠在另一侧门框上,“以后多笑笑吧,你这张脸,笑起来更好看。”
李明玥顿了顿,再开口语气淡了许多,“如今,你还是不想考进士科,对吗?”
这问题叫人头疼。
林选稼为了思考答案,内心早就纠结如麻。或许因为李明玥对他信心满满,他的初心一点点变了,甚至认真权衡起了自己考进士科的胜算有多大。
打住思绪,他看向李明玥的眼睛,“我都还没拜师,现在谈论考什么,会不会太狂妄?”
嗖的一声。
这时,一股冷风袭来。
林选稼一惊,便察觉到脖子上多了把刀。
如此熟悉的场面,哪怕他经历过多次,也还是会大脑充血。
林选稼小心地问,“一定要这样吗?”
但李明玥没说话。
她怒瞪双目,流露出腾腾的杀气,一如她第一次威胁林选稼时的狠决。
林选稼光是看着她,就会浑身发抖,“我们是朋友,不至于闹成这样的。你先把刀放下,可以吗?”
“我不放。”
李明玥冷道。
在她对林选稼还有期待时,当然能克制杀意,而当他一次次拒绝她,破灭了她的希望,她便又被仇恨蒙住神志,只好用最原始的办法来解决问题。
皮肤阵阵刺痛。
林选稼知道李明玥的刀已经划开了他的皮肤,接着,他会死……
“李明玥,你冷静点,听我说——”
“你没有机会了。”
李明玥加重手上的劲,咬牙道,“我想听的答案,你给不了。”
温热淌过锁骨。
林选稼努力忍着疼,越发意识到,今天不答应她,他就死定了。
“好。”
松口是为了活。
林选稼一向拎得清,任何时候,人活着才最重要。
话音落下,刀口退了出去。
李明玥低眸看着林选稼的衣领,鲜红一片,她眼神怔住,伸手来捂他的伤口,“很疼吗?”
“当然疼。”
林选稼闭眼,继续妥协,“你听清了吗?我答应你,明年不考明算科,考进士科。”
李明玥说,“听清了。如果早点同意,你何至于受皮肉苦?”
嘴上抱怨,手上却紧压他的伤口帮他止血。
林选稼不觉疑惑,“你变脸比我翻书都快……
李明玥笑着笑着,就流出了泪,“那也因为你软硬不吃!反正啊,我达到目的了。”
“……狡诈。”
别看他伤在脖子,但伤口并不深。
李明玥帮他包扎的时候,完全压不住嘴角的笑。
林选稼说,“怪我眼皮浅,又被你拿捏。”
承诺出了口,想改是不能的。
李明玥又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顿时收起笑意,“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说着,她拿出一枚玉牌,放在他手里,“这是我爹送我的最后一件贴身物。”
听她嗓音哽咽,林选稼立刻猜到了她难过的原因。
离家远嫁,本就难有重逢日,而她所经历的,甚至比背井离乡更可怕。
她死里逃生,思念亲人也在情理之中。
林选稼想着,把手中玉牌还了回去,“如此宝贝,快快收好。”
李明玥摇头,“不,我想把它交给你。”
林选稼:“为什么给我?”
“它是我的身份证明,旁人见了它,就见了我。万一你哪天后悔了,可以拿它去找成银孜。”
“开什么玩笑?你被他带走,一定会死……”
“所以我要把它给你!你考进士科,不是自愿,有了它,等下次我再威胁你,你就用它制衡我。”
“原来你是这样打算的。”
林选稼惊讶不已。
他在李明玥的面上找不出半点玩笑的痕迹,便知她在真心为他的安全考虑。
也从侧面说明,她不相信他考进士科的决心。
“我懂了。”
林选稼低头看那块玉牌。
它上面的“玉成”,就是李明玥的公主封号。
而此刻他脑海中出现了原著中的那段描述:那年,玉成十五岁,由使臣成银孜护送,前往北国和亲。可谁也没想到,她死在了境外一百里,因而挑起两国大战,使北境百姓血流成河,痛不欲生。
……
太远了。
战争、百姓这些国家大义,离林选稼真的太远了。
他眼下最该思考的是,还能不能活过今天。
虽说他手握李明玥的玉牌,生命多了保障,但万一这只是李明玥对他的考验,而她另有反制他的后招呢?
不能拿命打赌。
林选稼谨慎道,“玉牌,你收好,我相信你不会再拿刀逼我。毕竟除了考进士科这事儿,你对我也不可能没别的图谋。”
李明玥怔了怔,“真不要?”
“不要。”
“真不怕我再拿刀?”
“……那就是你对我有别的图谋。”
“谁知道?”
李明玥抿唇笑,“你留着它吧,以免我有别的图谋。”
推开推去,显得太小气。
林选稼只好收下。
又听李明玥问他,“对了,你准备拜哪个夫子?”
-
门前这二人的拉扯,落在了张伯的眼底。
张伯看到最后,暗自苦笑道,“一对活冤家。”
话音在院中飘散。
林选稼依稀听见,转头问,“您说什么?是不是外头有风声?”
说到风声。
张伯正好道出最近探到的消息,“城门那边说,昨夜有一队人马往京城去了。”
林选稼说,“那群武夫?”
张伯点了点头,看向屋里的李明玥,“丢了和亲公主,不知他们下一步会怎样。”
“见招拆招。”
说完,林选稼也回了屋。
密道不通风,不能长时间点油灯。
林选稼出去透气,见李明玥在缝针线活,“没想到你手这么巧。”
李明玥笑,“多的是你不知道的!”
又看看他,问道,“有话要说?”
林选稼不答,在她身边坐下,“玉牌我藏好了。”
“嗯。”
“听说追杀你的人离开了攸县,回了洛阳。”
“……”
李明玥手上一顿,“以成银孜的习惯,肯定留了眼线。”
林选稼说,“我也这么觉得。”
李明玥想了想,“我在明,他在暗,难防。”
张伯听言,反而被提醒,“那咱也转到暗处?”
“我在想,咱们要尽快搬走。”
林选稼语出惊人。
但李明玥不知道,搬家的打算其实并非他一时兴起。
李明玥琢磨了会,才说,“我不反对。可咱们有什么正当理由?”
林选稼就等她这一句话,笑道,“也不难。我大哥最见不得我,让他赶我们走就是。”
这时。
张伯拍手过来,“公子妙计!我们被赶出林家,日后洛阳查下来,你大哥也有窝藏之嫌!他想告发我们,得掂量掂量。”
这么一解释,才知林选稼到底有多聪明。
-
林选稼今天还有大事要做。
既已确定参加明年县试,之后再考进士科,他早点拜师早点步入正轨才好。
此外,林选稼和大哥有三日拜师赌约,眼看就到了兑现的时候。
出门前,林选稼问李明玥想不想去。
李明玥大病刚愈,最好别太劳累,却故意对林选稼拉脸,“你怕拜师不成,被我笑话?”
林选稼说,“不怕,我肯定能拿下赵成礼。”
赵家私学位于一条热闹的街,平时,学生们登门读书很是便利。
马车在门前停下。
张伯提醒林选稼拿好肉干,这便是他拜师的“束脩”。
如果今日事成,他做了赵家的学生,往后每年都要交“束脩”的。
林选稼提着竹篮,身边跟着李明玥,她今天扮林选稼的书童,却比他还高半个头,二人走一起,莫名有些喜感。
张伯听林选稼的安排,留在马车等。
“您真不用我跟着?好歹我最年长,或许能有用处。”
“安心等着吧。”
林选稼上前敲门。
应门的小童打量着他,登时反应过来,“公子是来拜师的?”
“是,”林选稼说。
小童捂嘴一笑,“那你快进来,又有好戏看……”
后面半句,不知什么意思。
林选稼和李明玥交换一眼,继续沿着回廊走。
李明玥拉了拉他袖子,“感觉不太对劲。”
“别急,进去就知道了。”
林选稼正说着,忽然撞上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
对方脸上的沮丧一目了然,也和林选稼一样提着肉干。
李明玥小声问,“林二,他是不是被拒绝了?”
林选稼没吭声。
而那个男孩正念念有词,“出门前明明查过黄历,说‘宜拜师’。但为何夫子不愿收下我?还骂我是蠢材……想我三岁开蒙五岁成诗,今天却被骂蠢材……”
话音尽显委屈。
林选稼默默听着。
忽觉肩上一沉,是那男孩的手压了上来。
男孩问他,“赵成礼才见我一面,凭什么断定我是蠢材?”
“……”
林选稼只好安慰,“可能,蠢材另有其人?夫子心情不好,而你正好出现?”
闻言,男孩儿低头叹气,“但愿如此。今天没机会展示,我过后再试试。你也是拜师的?”
林选稼点头。
男孩叉手道,“祝你好运!”
说完便出了赵家大门。
片刻,林选稼收回目光,低声笑了笑,“我运气一向挺好!”
李明玥没听清,侧耳过来,“什么挺好?”
林选稼不答,她便小跑追上去。
耳边传来读书声。
二人站在讲堂外,等赵成礼收课。
李明玥忽而眼睛一亮,指着堂中的一个人,“那不是你大哥吗?”
林选稼认出第一排的林选熔,“他今天居然来了。”
稀松声响,引人瞩目。
赵成礼扭过头,看了林选稼一眼。
“夫子好。”
林选稼忙躬身。
赵成礼招呼其他人安静,兀自走了过来。
见状,林选稼有些紧张起来,他从书篮拿出算式稿,做好准备。
“你是谁?”
赵成礼来到面前,这位攸县第一科举师,穿青圆领袍,身形挺如雕塑,面上透出儒雅。
林选稼行礼,“见过夫子。”
见他如此,一旁的李明玥也照做,有模有样的。
赵成礼睨着他二人,眉头蹙紧,“你是哪家的?拜帖呢?”
林选稼说,“家父是攸县县令林予昌,晚辈是家中次子,叫林选稼。”
“林家?”
赵夫子想起什么,冲身后喊道,“林选熔?”
被点名的人站了起来。
仅是远看,便知此人脸露冷笑。
林选熔慢腾腾过来,陌生人一般无视林选稼,对赵成礼说,“夫子有什么指教?”
赵成礼微怔,转头又看看林选稼,“他是你弟?”
“算是。”
林选熔拖腔带调,“他娘早逝,没什么教养,胆敢打扰夫子讲课,还望夫子原谅。”
“……”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沉默中,李明玥嘀咕道,“也不知装给谁看。”
林选熔瞪过来,“说谁呢!”
李明玥不怎么怕他,要不是林选稼摁着她,她早怼回去。
一旁,赵成礼清了清嗓子,“林选稼,你拜帖呢?”
“他哪有那玩意儿?”
林选熔抱臂看戏,掏了掏耳朵。
不错。
林选稼确实拿不出拜帖,因为确实没有,“学生带了——”
正要递上算式稿,一只手从旁边横插过来,推开了林选稼的手。
“行了!夫子没空看你的破烂!没别的事就赶紧让开,别误了夫子大事。”
“夫子怎么了?”
林选稼抓住这话里的重点,扭头望向赵成礼。
赵成礼抿唇,“一点家事。”
原来刚才停下讲课,也不全因为被林选稼打扰。
林选稼默了默,“不知我能帮什么。”
赵成礼摆手,显然不领情。
下一瞬,似是发现玄机,赵成礼的目光落在林选稼手上的稿纸。
林选稼感觉有戏,便把稿纸举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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