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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明澈的农户朋友,住在城郊。

林选稼坐在马车上,发现途经之地越来越偏僻。

那家农户有两间茅屋,位于山中,周边能见的范围内,再无其他住家。

李明玥说,“这也太荒凉了……”

林选稼没说什么,继续观察周围,见农户的茅屋就建在一片麦地旁边。

如今凉州慢慢入了秋,麦子成熟后被收割,只余半截麦秆留在土里,一眼望去,满目枯黄,颇有几分凋敝之色。

几人走进茅舍的篱笆,墙边码放着成堆的麦穗,似乎还未打过。

“这样不会沤烂吗?”

李明玥小声问林选稼。

林选稼也有此疑问,便看了看身后的明澈,“这家没有壮年的男丁?”

明澈压低声音,“喏!如你所见,家里确实没壮年劳力。麦穗脱粒是重活,必须交给青壮年,没有的话就要出钱请,但也要有人愿意来……请不到人,只能烂着。”

“什么?”张伯望着那堆麦穗,叹息道,“如果我能干,一定帮忙。”

明澈摇头,“你都六十了,怎么干?”

听了这话,李明玥倒有兴趣一试,可她刚握住翻麦子的耙,却举都举不动,更别提脱粒。

她看了看林选稼,“只有你最合适。”

林选稼说,“我恐怕也不行。体力不好,千万别帮了倒忙。”

明澈赞同,“州府解试就在几个月后,这段时间你更要注意休息,不能受累,不能受伤。”

说到解试。

那场考试是一连三场,一共考三天。

林选稼想了想,“等考完,我可以帮忙。”

李明玥笑道,“算了吧!考完就是冬天了!再说,他那点力气,够做什么?”

明澈说,“咱们去看看房间?”

三人来此是为了借宿,能力范围内,教老两口认字,就算是报酬。

其他的忙,也不能强求自己一定要帮。

正坐着,这家的老伯进来送茶。

明澈让他别忙,都是朋友。

可那老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老泪纵横,“我家三个儿子,生不逢时,去岁被征兵去了北面战场,就没回来了。”

为国捐躯是无上的荣光,但在士兵的父母亲人心里,永远是痛苦回忆。

斯人已逝,林选稼没立场劝老伯想开些。他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兄弟死在战场,同样是不堪回首的经历。

老伯哭了会就不哭了,领着林选稼几人去屋里。

家里只有两间茅屋,所以只能腾出一间借住。好在林选稼几人的行李不多,也顾不得忌讳,便说,“没问题,有地方住就行。”

这时婆婆进来了,把唯一的女眷李明玥拉到身边,又把老伯推给了林选稼,“姑娘跟我睡,你们主仆睡床,让我老头打地铺。”

住家老伯觉得不妥,正要再商量商量。

但时辰不早,林选稼便作主答应,“给你们二老添麻烦了!”

借住安排好了。

明澈在凉州府衙还有事忙,林选稼便跟着明澈去了屋外。

入秋,夜风变得凉爽。

二人站在风口,被吹得愈发清醒。

林选稼给明澈叉手致谢,“哥哥慢走。”

明澈笑了笑,“嗯,我有空再来看你们。”

林选稼犹豫了下,“其实哥哥不用来,还有,我们在外面碰见,你也不要过于热络。”

明澈微怔,“……你怕旁人议论我们是同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选稼说。

出门在外,有些时候朋友关系才更容易惹是非。

林选稼又一拱手,“我对哥哥不胜感激,有机会报答,定义不容辞!”

言尽于此,明澈只好点头,“你记住,我帮你不为报答,是出于同乡之谊!我告辞吧。”

林选稼目送他走远。

一转身,依稀在暗处闪过一抹身影,叫人心惊。

林选稼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四年前那个夜晚,在县衙学监家外,目睹的残忍刺杀。

当时对方也躲在暗处行事,和此刻情形太相似了。

叶术学监,不是被他杀的,却因他而死。

其中滋味在林选稼心里蔓延至今,每每想起都会心有余悸。

林选稼等了片刻,见暗处的人没了动静,便不再耗时间,赶忙回了茅屋。

明日他天不亮就去州府治所报名解试,今晚能多睡就多睡会儿。

茅屋前,李明玥站着等他。

林选稼走过去,困顿地打哈欠,问她道,“你还不困?我要睡了。”

“林二等等。”

李明玥从厨房端来一碗清汤,让他务必喝完。

不知她煮了什么东西,但林选稼相信她不会害自己,毕竟她还盼着自己早中进士,早登青云。

所以林选稼一口干了那碗汤,对她道一声“晚安”,便进屋躺下睡。

许是那碗汤的功劳,林选稼一夜安眠。

接下来近两个月,他的睡眠一直稳定。

很快到了州府解试的日子。

这天,林选稼被张伯叫醒,感觉浑身通透,起床吃了炊饼,往考篮里放了两个,留着中午在考场内果腹。

除了干粮,还备了水囊、茶叶末,这些都是他用惯的物什。

林选稼心里感恩,却故意说,“你做这些,只是怕我考砸,是吧?”

李明玥也不反驳,也故意说,“是啊,你万一落榜,我就最难过了。”

张伯在旁听着,哈哈大笑。

伴着笑声,林选稼坐上了马车。

他像是知道李明玥有话交代,掀开了侧帘。

李明玥果然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林二,等你好消息!”

林选稼也有叮嘱要说,“晚上风大,你和张伯在家等我,别去考场了。”

一阵风过,刮散了话音,也带走了马车。

不多时。

林选稼来到州府治所,也就是解试的考场。

他来得不算早,各郡县的考生已聚集门前,有序排队,等候搜身、入场。

还未到卯时(5-7点)。

入检点的桌案也才刚刚摆好,监考官便准时抵达。

官差敲锣,一声令下。

原本松散的等候队伍顿时拥挤起来。

与此同时。

人群外有一驾马车停下,马车左前挂着一盏精致的马灯,灯壁上写着“张”。

“他来了……”

众人不禁露出惧怕之色。

林选稼不明就里,却在转眸间,认出自己身后的考生也是攸县赵家私学的,名叫刘凤。

若没记错的话,这个刘凤和他大哥林选熔关系很铁。从前在赵家,刘凤经常和林选熔一道喝酒,说是“狗肉朋友”也不过分。

今天倒稀奇了。

刘凤独立在此,身旁居然没有他大哥林选熔。

林选稼见刘凤在看刚才的马车,便拍拍刘凤的胳膊,“刘大哥。”

刘凤拐了下胳膊,没搭理,继续听旁人介绍那马车里的张家人。

介绍的人说,“你们都知道的吧?张家人在凉州,了不得!”

刘凤见识过林选熔的跋扈,好奇问道,“张家什么来头?”

介绍的人白了白脸,反问刘凤,“你听说过凉州刺史孙也吗?孙刺史的内弟……就姓张。”

刘凤猛然领悟,却还有疑惑,“既然刺史内弟,为何你们如此怕他?”

顿时周围好几个人看了过来,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

介绍的人继续道,“你这外乡人,好没眼力劲……别怪我不提醒你,在凉州府,你惹谁也别惹张家人,尤其是张兴朝。”

张兴朝?

不知刘凤作何感想,但当这个名字钻进林选稼耳中,便是心头一跳。

原著小说中,凉州刺史孙也的内弟,就叫张兴朝。此人将来会加入成银孜的势力圈,晋升为大将军,野蛮好战,杀戮无数。

没想到这么早就遇到张兴朝。

不过林选稼知道眼下什么要紧,若没必要,绝不主动去招惹这个张兴朝。

这时,有人这么问道,“张兴朝有这么牛的靠山,还需要参加解试?”

另一人说,“当然!他可是年年落榜,年年再战……是打算坚持到底了。”

“何必?他这种出身,何愁出路?偏不知足,非和我们争抢,唉——”

“……”

众人议论,并没传到张兴朝的耳朵里。

此刻张兴朝有自己要办的事,便是找到昨天听说的那叫“林选稼”的考生。

至于为何要找。

其实张兴朝和林选稼没仇,但林选稼是明澈的朋友,便是他张兴朝的仇人了。

要说张兴朝和明澈的仇,得从四年前讲起。

那时明澈考中县试,来凉州赶考,因为才学出众,在考前就得到了主考官的邀见。

也是不巧,主考官就是刚上任的凉州刺史孙也。数月前,孙也娶了凉州本地女子为妻。女子姓张,家有三妹一弟,这唯一的弟弟就是张兴朝。

张兴朝有学问天赋,十岁参加童子试,仅仅因为字迹差而落榜。

十六岁,他成年后,虽然考中县试,却在州府解试中,被“明澈”比下去,没拿到解额,又一次名落孙山。从此,仇就结下了。

明澈是张兴朝心里的刺。

张兴朝嫉妒明澈,同时又看不起明澈。他认为明澈家世低微,眼界必然受限,便找到姐夫孙也,要求验明澈的考卷。

解试考卷,岂是普通人能查验?

依本朝规定,解试及第者,需携考卷于一个月内赶到洛阳,参加礼部试,所以这份考卷是证明实力的重要证据。

张兴朝的要求,被孙也拒绝。

也就是说,张兴朝除了祝福明澈,继续准备解试,别无他法。他被姐夫拒绝后,也想通了,他对自己才学有信心,不可能每年都碰上强者。

谁知道,倒霉起来居然没完没了。

接下来一连三年,张兴朝一连落榜了三次,每次抢走他解额的,都是家世卑弱的学生。

连连的巧合,造就了张兴朝的偏见。所以他仇视所有家世卑弱的人,认为他们是强盗。

而各郡县赶考的学子,多数都没什么背景,所以大家不约而同有了共识:别惹张兴朝。

林选稼凑在一旁,不想听也听完了这番介绍。

前面的搜身队伍走得很慢,林选稼喊不应刘凤,又想知道大哥林选熔的下落,便故意指着刘凤的脚下,喊道,“快看!谁丢了银子?”

骚动应声而起。

众人纷纷弯腰找银子。

那个刘凤也在找。刘凤之前和林选熔混在一处,也是看中林选熔的财力,舍得挥霍。这会儿他见大家都往他身边挤,忙护住身下,喊道,“别抢!是我的,我丢的!

失控的众人哪会听他指挥?大家挤挤攘攘,把刘凤的脸都挤变形了。

“刘大哥,这边。”

林选稼拉了一把刘凤,才让他免遭踩踏。

一旁的监官上前维护秩序,现场终于重新安静。

刘凤却甩开了林选稼的手,“你小子好心机,故意看我出丑?林家人都一样,都是坏胚!”

林选稼懒得争辩,只关心一个人,“我大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刘凤忽然有些支吾,“我不知道,我们没住一间客栈。”

这才更可疑。

林选稼的面色凝重,“你何不说清楚些?”

刘凤被这忽然的转变吓住了,浑身都在轻抖,“我说了我不知道。”

恰好,身后另一个同乡说道,“刘凤你又骗人!昨天你还拉林选熔喝酒,把他灌倒了。”

刘凤急头白脸,明明理亏,却冲那人喊,“瞎说!今日便是解试,难不成我是故意让他入不了场?”

这套路听起来很熟悉。

林选稼不觉后背发寒,这种事,未必是眼前的刘凤做的。林选稼只是没想到,他大哥自诩朋友众多,结果就在朋友身上吃了亏。

解试不比县试。

若林选熔无法入场,就白白浪费了四年。如果无颜回攸县,会不会寻短见?

林选稼越想越怕,转头看向唯一的路口,终于看见了眼熟的马车奔来。

时辰正好。

林选熔几乎是最后一拨赶到的,等马车停好,他跑到队伍末尾,再然后,监考便下令封路,任何人不能进入。

看着这一幕,林选稼莫名松了口气。

却不知林选熔与监官说了什么,接着便朝刘凤走来。

刘凤脸色大白,吓得腿软,忙拉住林选稼的胳膊,哀求道,“你帮帮我?”

林选稼就当没听见,对林选熔说,“大哥来了。”

林选熔瞥了他一眼,便指着刘凤,冷笑道,“我请你住最好的客栈,喝上等的好酒,你就这么报答我?”

刘凤看都不敢看林选熔,“你我寒窗苦读数年,一间厢房、一顿酒肉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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