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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残雪

方吾心心下了然,她虽然被妖族策反,可妖族如今分属四妖,她效力的究竟是谁,无从得知。

她不答反问:“你呢,你的主子是哪一位?”

娄玉往后一靠,双手交叠在脑后,仰头道:“我没主子。”

“得,你没主子,”方吾心的语气颇带玩味:“我这就回去告诉端黄,姓娄的造反。”

娄玉轻笑一声,垂下手:“顺便到万相宫去,捎一坛太白私藏的桀罗酒来,两日没喝,想念得紧。”

方吾心道:“下来多久就想家了。”

娄玉坐直了身子,拿了只茶碗漫不经心地看。

“嗯。”他突然应了声。

氛围沉寂了片刻。娄玉低头摆弄茶碗,方吾心垂目看他。这人模样生得顶好,眉眼狭长上挑,该是风情的样貌,偏得眼神却与“风流”二字不太沾边,如浅水望月般漾出几分清冷的温润。

只可惜那温润藏得太深。

方吾心越望着他,就越是透过他,像在看另一个人。

那人的样貌与娄玉像个七八分,性子却像了有九分,扣掉的那一分是因为酒。

她犹记队长从不碰酒。某次庆功宴上,新来的小警察不懂事,应副队的要求给所有人的饮料里兑了高纯度白酒,本意是为难得的休息来一次狂欢,谁知那天队长正好着了风寒,嗅觉不灵了,端起那杯掺了酒的饮料就是一大口,喜提过敏呕吐住院套餐。

这人自己把自己吐虚脱了,白纸似的轻飘飘往床上一躺,醉了一般对着队里唯一一位女警方吾心嘱咐道:“你给我记着,离开视线的饮料不兴喝......”

然后眼睛一闭,昏得不省人事。

方吾心看得入了神,一想起队长,心里总往上泛起一股酸涩,被娄玉一道响指打醒。

娄玉维持着探身打响指的姿势,问:“好看吗?”

方吾心眨了两下眼,看清了他,站起身道:“给你搞坛酒。”

说罢她转身朝柜台走去,喊醒了趴在台上睡觉的小厮,说:“劳驾,给我来坛好酒。”

小厮抹了抹哈喇子,睡眼惺忪地点头,脚步虚浮地去后面酒柜里找,叮叮当当的,方吾心真担心他把酒坛子打碎。

娄玉微微皱眉:“不是没钱?”

小厮抱着酒来了,方吾心从衣服里取出一小袋牛皮包着的金珀,放在柜台上,拎着酒回来。

“我是没钱,”她把酒搁在桌上,气定神闲地坐下:“梁焕有钱啊。”

娄玉沉声:“学会行窃了?”

语罢,他突然笑了笑,轻轻摇头,说:“孺子可教,真会挑人偷。”

“说偷多难听,”方吾心拿过茶碗,倒了半碗给他:“鄙人不才,昨日刚行侠仗义,这点小钱算是奖赏。”

“从别人裤兜里掏来的奖赏?”娄玉挑眉,没动那一碗酒。

方吾心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喝了一口,味微苦,盯着他那碗酒说:“饮金局也就唬人行,真搞起经济来,按他们那狮子大开口的收税标准,赶明儿我就成这富豪了,再说了,我帮他们维护治安,给点钱是应该的。”

娄玉好笑地看她:“女侠好威风,对了,得空不妨透露一下,咱们下一步干什么?”

方吾心拿下巴指了指那碗酒:“不是嚷嚷着渴了吗,把酒干了,逮那妖王去。”

娄玉沉默片刻,手指搭在茶碗边缘摩挲着:“我看是你想造反了。”

方吾心笑了一声:“那你回去告端黄。”

“错了吧,”娄玉沉静的眼眸缓缓望向她:“你反的,是妖族。”

“哐啷”一阵,陶瓷摔碎了,小厮吓得清醒了,慌里慌张捡着碎片,沁人的酒香渐渐弥漫了四周。

方吾心端起酒来,仰头一饮而尽。

娄玉手边的那碗酒一滴未见少。

“妖族手里,”方吾心重重放下茶碗,眼里起了一片雾;“握着我栎国数万军民的命。”

她垂眸,执着地望向那碗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即便我请天庭出兵,你猜,是天庭先到,还是栎国先亡。”

娄玉敲打碗沿的动作顿住了。

“娄玉,你我同为一国,你是威震四海的五陆二将之一,生前护国,死后飞升也应当护国。”方吾心顿了顿,眼底的水雾愈发浓:“我不懂为何你愿意效力妖族,可如今连你也与天庭反目,甘愿沦作妖族手中刀,那我呢,你可否给我指一条明路。”

妖族在栎国长年累月潜伏,渗透进民间、官场甚至朝堂,仅需一把火,顷刻间便能吞噬整个栎国。若非国有难,力不从,原主何必沦落至此,成为被妖族控制的一枚棋子。

娄玉牢牢注视着她,忽然探身凑过去,语气轻缓得近乎深情:“你不是,已经选好了路么?”

方吾心没有半分心思暴露的恐惧,她呼出一口酒气,眼神发狠得近乎乞求,温声道:“你可要拦我?”

娄玉忽然站起身,双手撑着桌,俯身逼近她,鼻息相碰拂来淡淡的酒香,她空手紧紧握成拳,却用目光静静描摹着眼前人的眉眼,恍惚间,她微微张口,差点喊出那两个字,又被自己无声的喘息噎了回去。

不知是她吃醉了,娄玉阴沉的眼神中,分明动着情。

他哑声说:“我不拦你。”

方吾心顿时松懈下来,突然侧颈一痛,惊呼卡在咽喉,眼前逐渐昏黑。

她用最后仅存的意识,看着娄玉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我若不拦你,”娄玉将她打横抱起,喃喃道:“还怎么护栎国。”

六日后,节日前夕,空中的雪断断续续下着,在地面覆了薄薄一层。戏神庙西南角,那株玉兰树花开得零星,融进了雪里,叫人分不清是枝叶沾的雪,还是枝头开的花。

女人换上了大红戏服,细细盘起的青丝点缀翡翠蓝翎步摇,面容依旧不施半点粉黛,手指间捏着一张华丽的面具,立于树下,仰头看着。

忽然,她头也不回地说:“来了。”

背后的人为她轻轻披上一件大氅。

她纤瘦的手指扯下大氅,扔在脚边。

“我不怕冷。”她转过身,倦态尽显:“今年的玉兰,比去年少开了九朵。”

闫霖弯腰捡起大氅,挂在臂弯,沉默许久,才说道:“外城的金星花快死了。”

“没了金星花,金珀供应不上,这场戏终有唱不下去的那一天。”

女人目光沉沉:“不会。饮金局这些年来收的金珀够撑一段时日了,在我法力耗尽之前,捉了那丫头献上,殿下一定会......”

“双菲,”闫霖唤她,眼底压抑着痛苦,轻叹道:“收手吧。”

片刻沉寂,鹅毛般的雪落在她肩头,压断了紧绷的那根弦。

双菲抑制不住笑,笑声断断续续,听起来却像在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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